第29章 我的神明是个哭包10

他们做了一个很缜密的计划。

秦望舒花了好几天时间,把能想到的事情都想到了——什么时候去小镇,从哪条路进去,先去哪里后去哪里,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万一那些人动手怎么办。

他用树枝在沙滩上画地图,一遍一遍地推演,陈知许就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这是什么”“为什么这样”。

秦望舒给他解释,他就认真听着,虽然有时候听不懂,但还是点头。

“记住了吗?”秦望舒问。

陈知许想了想,点头。

“记住,你在旁边,看。你,做事。”他说,“你,叫我再动手。”

秦望舒笑了,摸摸他的头。

“对,就是这样。”

陈知许被他摸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计划定下来了。

就等出发那天。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天早上,秦望舒醒来的时候,发现洞穴里比平时暗了一些。那些发光的海藻好像没有以前亮了,软塌塌地垂着,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陈知许不在。

他等了一会儿,陈知许从外面游进来,手里没拿东西。

秦望舒愣了一下。

“今天没找到吃的?”

陈知许摇摇头,表情有点茫然。

“鱼,少了。”他说,“找很久没有。”

秦望舒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运气不好。

“没事,”他说,“我们上去晒晒太阳,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陈知许点点头,游过来,把秦望舒裹进气泡里,带着他往上游。

浮上海面的时候,秦望舒愣住了。

阳光还是那么暖,天空还是那么蓝,海浪还是一下一下地拍着。

但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腥臭味。

很浓,很冲,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秦望舒皱起眉头,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海面上漂着大片大片的东西。

白色的,翻着肚皮。是死掉的鱼。

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已经腐烂发臭,有的还在微微挣扎。

那股恶臭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越来越浓,熏得人想吐。

秦望舒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片死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知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他的脸色很白,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下去。

“鱼……”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死了。”

秦望舒转头看他。

陈知许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些触手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秦望舒忽然想起,陈知许是这片海的神明。

海里的鱼,海里的生物,都是他的。

它们死了,他会怎么样?

“陈知许,”他问,“你还好吗?”

陈知许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深蓝色的,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秦望舒心里一紧。

累。

神明也会累吗?

他想起那些越来越少的鱼,越来越难找到的食物。

他想起那些从海面上飘下来的、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回到海底洞穴,秦望舒让陈知许躺下休息。

陈知许很听话,躺在白沙铺成的床上,那些触手软软地摊开。但他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秦望舒。

“你,不高兴?”他问。

秦望舒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就是想一件事。”

陈知许眨眨眼。

“什么?”

秦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陈知许,”他说,“你带我去小镇吧。”

陈知许愣住了,一下子坐起来。

“小镇?现在?”

“嗯。”

“为什么?”

秦望舒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知道那些鱼为什么死了。我觉得跟那个小镇有关。”

陈知许歪着头,好像在理解。

“那些,人,”他说,“会抓你。”

“有你在我就不怕。”秦望舒说,“你带我偷偷去,我们看看就回来。”

陈知许还是摇头。

“不行,危险。”

秦望舒看着他那个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在陈知许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陈知许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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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酬。”秦望舒说,“你带我去,我再亲你一下。”

陈知许眨眨眼,好像在做思想斗争。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陈知许把秦望舒带到离小镇不远的一处礁石后面。

这里很隐蔽,礁石又高又大,正好挡住他们的身影。

往前看,能看见小镇的轮廓——低矮的房屋和在海边晒网的渔民。

但最显眼的,是小镇边上那一座高高的建筑。

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的黑烟。

秦望舒盯着那个烟囱,心里沉了一下。

“陈知许,”他说,“你换个样子。”

陈知许歪头:“换样子?”

“就是,”秦望舒想了想,“变成人类的样子。不然我们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

陈知许懂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触手慢慢收回去。过了一会儿,站在秦望舒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有点黑,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镇上的渔民没什么两样。

秦望舒打量着他,忍不住笑了。

“还挺像的。”

陈知许眨眨眼,那动作还是他原来的样子。

“走吧。”秦望舒说。

他们从礁石后面绕出来,沿着海边慢慢走进小镇。

镇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走过的,都是老人或者女人。年轻的男人大概都出海打鱼去了。

秦望舒拉着陈知许,装作普通的路人,一边走一边看。

越往里走,那股臭味越浓。

不是死鱼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刺鼻的,呛人的,像是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秦望舒顺着那个味道看过去。

那个烟囱。

就在小镇边上,靠着海。

他拉着陈知许往那边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楚——那是一座工厂。

不大,但也不小,几排平房,一个大烟囱,还有几根粗粗的管子从厂房里伸出来,一直伸到海里。

那些管子正在往外排东西。

浑浊的,发黄的,带着泡沫的液体,咕嘟咕嘟地流进海里。

秦望舒站在远处,看着那些污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死鱼,是这样来的。

陈知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但他没说话。

但秦望舒看见,他的眼睛又暗了一点。

秦望舒拉着陈知许,找到了小镇的卫生局。

很小的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字都掉漆了。里面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秦望舒敲了敲门。

那个男人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事?”

秦望舒走进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你好,我想反映一个问题。”他说,“海边那座工厂,往海里排污水,把鱼都毒死了。你们管不管?”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秦望舒心里一凉。

“你说那个厂啊,”男人摆摆手,“那是咱们镇新开的,给不少人找了活干。排点水怎么了,又不影响什么。”

秦望舒忍住火气,说:“不影响什么?海面上全是死鱼,你们没看见?”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你是外地来的吧?”他说,“我劝你别管闲事。那个厂是镇上的新产业,这几年渔业不行了,就靠这个厂养活人。你懂不懂?”

秦望舒愣住了。渔业不行了,所以开工厂。

工厂排污,鱼死了,渔业更不行了。

死循环。

但倒霉的是海,是那些鱼,是陈知许。

“你们就不管吗?”他问。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管什么管,又没死人。走走走,别在这儿捣乱。”

秦望舒还想说什么,陈知许拉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陈知许的眼睛。那双眼睛,又暗了一点。

但还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秦望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卫生局,秦望舒站在街上,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

陈知许站在他旁边,不说话。

秦望舒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

他转过头,看着陈知许。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陈知许,”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陈知许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事。”他说,“就是,累。”

秦望舒心里一疼。

他伸出手,把陈知许拉进怀里,抱住。

陈知许被他抱住,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秦望舒。”他小声说。

“嗯?”

“鱼,死了。我,难受。”

秦望舒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也难受。”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小镇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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