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羊入虎穴

陈念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开过来,车灯很亮,稳稳地停在陈念面前。

车门开了,下来一位老人。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暗金色的胸针。

他走到陈念面前,微微弯下腰。

“少爷,路上堵车了,来晚了。我来接您回家。”

陈念点了点头,把手伸过去,老人握住,拉开车门。

陈念爬上车后座,自己扣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车里很安静。

车子开进一片别墅区,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面。老人牵着他进门,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蹲下来帮他脱了外套。

“少爷,晚饭好了。”

陈念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阿姨把饭菜端上来,他安静地吃完,擦了嘴,走到客厅。

客厅很大,茶几是深色的实木,上面铺着一块亚麻桌布。桌布的正中央,摆着两个相框。银色的边框,擦得很亮,没有一丝灰尘。

第一个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服,袖口磨得起毛了,站在一个杂货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汽水,对着镜头笑。

那是六年前的秦望舒,在工厂打工时候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肉,但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第二个相框里是另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一个礼堂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毕业证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老旧的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少年旁边,肩膀靠着肩膀,笑得很开心。

那是陈知许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少年是陈知许,旁边是秦望舒。

陈念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响起来,彩色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但不知道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看照片。

保姆阿姨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动画片放了半集,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玄关。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落了几缕,衬得眉眼很深。

陈念跑到他面前,脚步慢下来,站住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抱住腿,而是乖乖地站好,仰着头,喊了一声。

“爸爸。”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冷冷的、硬硬的东西碎了一点。

他蹲下来,把陈念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今天乖不乖?”

“乖。”陈念点头。

男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陈念想起什么,跑到沙发旁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和上次送秦望舒的那个一样,浅蓝色的,贴着小星星。

“爸爸,我昨天做的饼干。给你留了一盒。”

男人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的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的厚有的薄,边缘有点焦。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陈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男人把盒子盖上,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相框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今天把饼干送给别人了?”他问。

陈念愣了一下,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嗯。”

“送给谁了?”

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送给那个叔叔了。就是……秦明暖的叔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有叫爸爸。我喊他叔叔的。”

男人看着他,没有表情,但目光软了一点。

“他说他喜欢。”陈念说。

男人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陈念的头。

“去刷牙,准备睡觉。”

陈念点了点头,跑上楼。跑到楼梯中间,停下来,回过头。

“爸爸,我明天可以请他来我们家吃饭吗?”

男人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盒饼干。光从头顶的灯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

“你想请就请。”他说,声音很平。

陈念笑了,“好!那我下周跟他说。”转身跑上楼了。

男人站在客厅里,低下头,看着那两个相框。

他伸出手,拿起杂货店门口那张照片,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秦望舒的脸在灯光下有点发黄,但笑得很好看。

他又拿起另一张,毕业典礼那张。他穿着校服,站在秦望舒旁边,肩膀靠着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放回去,坐在沙发上。

他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陈知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等什么。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陈念每天放学都在幼儿园门口等秦望舒。

不是等秦望舒来接秦明暖的时候顺便看看他,是特地的、专门地等。

他站在门口,背着小鸡书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那条路,等那辆电单车出现。

秦望舒每次来,都能看见他。

他站在门口,有时候在跟秦明暖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在玩地上的石子,但秦望舒的车一拐进那条路,他的头马上就抬起来了。

秦望舒停好车,陈念就跑过来。

他站在秦望舒面前,仰着头,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叔叔”。

秦望舒应一声,他就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秦望舒有时候会跟他聊几句。

“今天乖不乖?”

“吃了什么?”

“作业写完了吗?”

陈念一个一个地回答,回答得很认真。秦明暖在旁边拉着秦望舒的手说;“走了走了,回家。”

秦望舒被她拽着走,陈念就跟在后面,送到电单车旁边,看着他们骑远,才回去。

有一天,陈念拉住了秦望舒的手。

“叔叔,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秦望舒想了一下。日复一日的工作,图书馆、家、幼儿园,三点一线,没什么变化,确实有点无聊;“有。”

“那你去我家吃饭吧。”陈念说,眼睛亮亮的,“我让我爸爸做饭。他做饭很好吃的。”

秦望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去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吃一顿饭。他本应该拒绝的,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谨慎,小心,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但陈念的眼睛太亮了,亮到他不忍心说不。

“好。”他说。

陈念的嘴角翘起来,想笑又忍着没笑,但眼睛已经笑了。

第二天,秦望舒下班后先回家换了一身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穿了一件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浅色的裤子。

不正式,也不随便,刚好。他看了几秒,把头发拨了一下,出了门。

他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秦明暖已经站在门口了,旁边站着老师,没有陈念。

秦明暖看见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叔叔!你是来接我的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秦望舒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来接你的。今天有事。”

秦明暖的脸垮了一下,嘴瘪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

她撇了撇嘴,“那好吧”,然后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拽他的袖子,跟他讲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事。说谁谁谁又尿裤子了,说中午的肉丸子不好吃,说老师夸奖她的画了。

秦望舒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几分钟,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喊了一声“明暖”。

秦明暖看见他,挥了挥手,又转过头看着秦望舒;“叔叔,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秦明暖跑过去,拉开车门,爬上去。

车开走了,秦明暖从后窗探出头,朝他挥手,他抬了抬手,车拐弯,看不见了。

秦望舒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幼儿园的门开了,陈念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领口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过了,刘海不遮眼睛了。

他走到秦望舒面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我们走吧。”

秦望舒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门口等车。

陈念没有说话,站在秦望舒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秦望舒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路的那一头,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车身很长,漆面很亮,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

车窗降了下来。

秦望舒看见了那张脸。

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

那张脸很好看,让人心跳加快的好看。那个人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夜里的湖面。

他看着秦望舒,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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