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洞府相见,笑谈古今

顾长安那句平淡如水的话语,仿佛一滴水珠,滴入了枯寂了百年的古井。

“吱呀——”

沉重的石门,并未用法力催动,而是像有无形的仆从,从内向外缓缓拉开。一股混杂着丹药、尘埃和岁月腐朽的气息,从洞府中弥漫而出。

洞府内,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一张蒲团,一张石桌,两只石凳,便是全部。

一个身形枯槁的老者,盘坐在蒲团之上。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化为雪白,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身属于太上长老的华贵道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这,就是林逸。

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当他睁开眼,看向门口的顾长安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明亮。

他没有惊讶,没有震撼,甚至没有对于她青春永驻的丝毫嫉妒。那眼神,像是一位远行的旅人,终于在旅途的终点,等到了自己唯一想见的人。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我来了。”顾长安缓步走进洞府,小白狐从她怀里跳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老朋友”。

顾长安很自然地在石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就像数百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这座洞府时一样。

“我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一些。”林逸看着她,语气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未见的邻家小妹闲聊,“外面关于长乐坊主一步万里、一眼镇魔的传说,可是传得神乎其神。我算了算,以那种速度,你从中央巨舶城到这儿,最多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那你可就被那些说书的骗了。”顾长安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个筑基修士,御剑而来,路上花了一个月。”

“一个月……好,好啊。”林逸听了,不但不意外,反而笑着点了点头,“这样才像你。走得慢些,才能把路边的风景看清楚。我珍藏了三百年的百花酿,用的是早就绝迹的九蕊冰莲为主料,尝尝?”

他没有动,石桌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玉壶和两只玉杯。他以神念为手,为顾长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好酒。”顾长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啊,好酒。”林逸也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可惜,再也酿不出来了。如今这宗门里的小家伙们,整日里只知道打坐、修炼、争夺资源,像我们当年那样,花上几十年时间,只为寻一味辅药,酿一壶好酒的傻子,一个都没有了。”

“我听说了,望月峰出了个叫陆长风的,天资不错。”顾长安说。

“是不错,心性也沉稳,是个当掌门的好料子。”林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只是,他太‘正’了,一言一行,都像是刻在宗门典籍里的范本。不像当年的萧凡,那才叫一个……鲜活。”

小白狐听到“萧凡”的名字,耳朵动了动。

“萧凡,秦绝,陆长风……”林逸喃喃自语,“这山上的风景,看过来看过去,好像总是相似的。一茬一茬的新人,走着差不多的路,喊着差不多的口号,然后,变成差不多的尘土。”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顾长安。

“你来之前,我曾无数次推演你的来历。上古大能转世?天道意志化身?还是说……你根本就是那传说中的仙人,游戏人间?”

小白狐紧张了起来,它没想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

顾长安却依旧平静:“你推演的结果呢?”

“结果是……”林逸笑了,笑声中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智慧,“所有的推演,都毫无意义。当你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

他坦然地说道:“几百年前,你帮我破除心魔,我得以结婴,那时我便知道,你我不是同路人。我看不透你,也算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这就够了。所以我选择了不去探究,不去声张,只是……珍惜这份能与‘永恒’擦肩而过的友谊。”

他的话,真诚而坦荡。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端起了第二杯酒。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咳嗽,猛地打断了林逸的话。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丝黑色的血迹,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抬起自己那只鸡皮鹤骨般、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想去擦拭嘴角的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对面石凳上,那张宛若初见,数百年光阴都未曾留下一丝痕迹的、清丽的脸。

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迷茫、不甘与困惑,终于在他生命的尽头,涌上了心头。

他放下了手,眼中那份清明与释然,被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所取代。

他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几百年,连他自己都害怕听见答案的问题。

“长安,告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在你眼中,我们这些人,这所谓的百年挣扎,是不是……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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