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通天的抉 择

碧游宫深处,那座临海的寝殿已经三日没有开门。

没有人敢叩门。

没有人敢传讯。

甚至没有人敢从那扇门前经过——因为那扇门后弥漫出的气息,太过沉重,太过压抑,让每一个靠近的截教弟子都感到呼吸困难、道心颤栗。

那是圣人的气息。

可那气息中,没有往日的清正浩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

悲怆。

多宝道人立于寝殿百丈外,已经站了整整三日。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师尊在里面做什么。

不是闭关,不是悟道,不是推演诛仙剑阵的最后一重变化。

师尊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水镜中九曲黄河阵的影像,望着那三道浴血奋战的身影,望着那盏四次亮起、四次黯淡的混元金斗。

望着那三个他亲手调教七百年的女弟子,正在千里之外,一步步走向死亡。

多宝想起七百年前。

那一年,云霄第一次来碧游宫听道。她那时还不是现在这般沉稳如水,只是一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仙,怯生生地躲在两个妹妹身后,不敢抬头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人。

是师尊先开的口。

“云霄。”他道,“抬起头来。”

云霄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师尊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云霄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截教之门,从不对诚心者关闭。”师尊道,“进来吧。”

那之后七百年。

云霄成了截教最沉稳的女仙,执掌混元金斗,威震东海。琼霄成了雷厉风行的红衣女仙,金蛟剪下少有敌手。碧霄成了聪慧沉静的碧衫少女,缚龙索法名动一方。

她们是截教的骄傲。

是师尊最疼爱的三个女弟子。

也是此刻,被困在九曲黄河阵中、被燃灯一寸一寸逼向绝境的——

三盏将熄的生命之火。

多宝闭目。

他不忍再看。

可他知道,师尊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那三个弟子,如何在绝境中护住彼此,如何在必死的局面中拼尽最后一口气,如何在燃灯那幽蓝光芒的笼罩下,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挡在妹妹身前。

一直看,一直看。

看了三日。

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多宝睁眼。

他看见通天教主从那扇门后走出,一袭玄青道袍,面容平静如常。

可多宝看见了师尊眼底深处那一点——

火光。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杀意的火焰。

是某种更深沉、更炽烈、更难以抑制的——

决意。

“师尊。”多宝垂首,声音微微发颤,“您……”

“本座要去西岐。”

通天开口,声音平淡,平淡得让多宝心头一凛。

那不是寻常的平淡。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那一刻诡异的平静。

多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

他能说什么?

说“师尊您不能去”?可那三个弟子正在等死。

说“师尊您去了也没用”?可那是圣人,是三清之一,是截教掌教。

说“师尊您去了会让事情更糟”?可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三个弟子死在面前更糟?

多宝说不出口。

他只是跪了下来。

通天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步,向西。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西配殿方向疾掠而来,落在通天身前五丈处。

明心。

她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全力催动遁术赶回来的。衣摆上还沾着鹿台地宫的血色尘埃,发髻微乱,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

可她望着通天的目光,清亮如初。

“师尊。”她开口,声音平稳,“您要去西岐?”

通天看着她。

“你要拦本座?”

明心摇头。

“弟子不敢拦师尊。”她道,“弟子只是来问师尊一句话。”

通天不语。

明心抬眸,与这位截教掌教圣人对视。

“师尊此去西岐,”她一字一顿,“是要带回三位师姐,还是要去与元始圣人决战?”

通天沉默。

良久。

“有区别么?”

“有。”明心道,“若师尊只是要带回三位师姐,弟子愿随师尊同往。若师尊要与元始圣人决战——”

她顿了顿。

“弟子斗胆,请师尊三思。”

通天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思?”他轻声道,“你可知云霄她们此刻在经历什么?”

明心垂眸。

“弟子知道。”

“你可知燃灯那匹夫,正在一寸一寸逼她们走上绝路?”

“弟子知道。”

“你可知那三个孩子,是本座看着长大的?她们第一次化形时,本座就在旁边看着;她们第一次催动混元金斗时,是本座亲手扶住她们的手;她们第一次喊‘师尊’时——”

通天顿了顿,声音微哑。

“那一声,本座记了七百年。”

明心跪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触地。

“弟子都知道。”她轻声道,“正因为知道,弟子才求师尊三思。”

殿外,海潮涨落。

风声呜咽。

通天望着跪在身前的明心,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望着她紧紧攥着衣摆的双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师尊此刻去了西岐,元始必至。

两位圣人一旦动手,九曲黄河阵瞬间便会化为齑粉。阵中的云霄、琼霄、碧霄——她们不是被圣人交战的余波震死,就是被元始的玉如意亲手镇压。

师尊去了,救不了她们。

只会让她们死得更快。

可师尊不去……

她们还是会死。

通天闭目。

良久。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天际那片永不消散的血云。

“明心。”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本座——若你是本座,此刻该如何?”

明心抬起头。

她望着通天的眼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倒映出的、那三盏正在熄灭的生命之火。

她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她知道——无论师尊去不去,三霄的命运,都已注定。

这是杀劫。

这是封神。

这是天数。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通天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一点挣扎的泪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明心心头一颤。

“痴儿。”他轻声道,“本座问你,不是要你给答案。”

他顿了顿。

“本座只是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陪本座一起承受这个答案。”

明心怔住。

她望着通天的背影,望着那道明明伟岸如山、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萧瑟的身影——

眼眶骤热。

她膝行两步,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师尊……”

通天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西方。

望着那盏正在熄灭的混元金斗。

望着那三道浴血的身影。

望着那道悬于上空、始终不曾离去的幽蓝光芒。

他的手,握紧了。

又松开。

玉盏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圣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玉地面上。

那血是温热的。

温热得烫人。

“云霄……”他轻声喃喃,“琼霄……碧霄……”

“为师……”

“对不起你们。”

话音落下。

那道伟岸的身影,转身,缓缓走回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明心跪在殿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海潮涨落。

风声呜咽。

没有人知道,那扇紧闭的殿门后,那位截教掌教圣人,正在经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九曲黄河阵中,那三盏将熄的生命之火——

还能撑多久。

明心终于起身。

她望向西方。

掌心,那枚星辰骨片微微发烫。

骨片表面,九颗星辰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与九曲黄河阵中某处剧烈波动——

隐隐共鸣。

她不知道这共鸣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

黄河九曲,逝者如斯。

入阵者,难回头。

布阵者,亦然。

而此刻。

九曲黄河阵深处。

云霄立于阵眼中心,周身已被鲜血浸透。

她望着那道悬于上空、始终不曾真正下杀手的幽蓝光芒,望着那盏四次亮起、四次黯淡的混元金斗,望着身后那两个死死护住彼此的妹妹——

她忽然想起七百年前,师尊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截教之门,从不对诚心者关闭。”

她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

然后,她抬头,望向那道幽蓝光芒。

“燃灯。”她道,“你可知,我截教弟子为何明知此劫凶险,仍前仆后继?”

燃灯没有说话。

云霄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只是轻声道:

“因为那扇门,从未对我们关闭过。”

混元金斗——

第五次亮起。

这一次,比前四次加起来,还要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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