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老子的立场

招妖幡祭起后的第五日,一道来自八景宫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洪荒。

传话的是玄都大法师。

这位老子唯一的亲传弟子,自入道以来极少踏出八景宫半步。万年间,他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这一次,他同时出现在两处。

先至玉虚宫。

后至碧游宫。

玄都到碧游宫时,正值正午。

他没有摆圣使者的架子,没有让人出迎,只是静静立在宫门外,等着值守弟子通报。那身素白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整个人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古玉——温润,沉静,深不可测。

多宝亲自迎了出来。

“玄都师兄。”多宝拱手,“久违了。”

玄都还礼:“多宝师弟,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并肩入内,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劫战指挥部,落了座,屏退左右,玄都才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四人同时色变。

“师尊让我带话给截教。”

他顿了顿。

“杀劫已过半,当适可而止。”

金灵圣母霍然起身!

“适可而止?!”她声音发颤,“我截教死了二十二个人,三霄上榜,赵公明卧床不起,六魂幡被盗,长耳叛逃——你让我截教适可而止?!”

玄都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多宝,望着那张沉凝如水的面容。

“多宝师弟,”他轻声道,“这是师尊的原话。我只是传话之人。”

金灵圣母还想说什么,多宝抬手制止了她。

“玄都师兄,”多宝开口,声音平稳,“老子老师这话,是对截教说的,还是对两教说的?”

玄都沉默片刻。

“对两教。”他道,“师尊的意思很明确——杀劫至此,双方折损已重。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他顿了顿,“师尊希望,就此罢手。”

殿中一片沉默。

无当圣母垂眸,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龟灵圣母依旧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金灵圣母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明心坐在最边缘处,一言不发。

她只是望着玄都,望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沉。

罢手?

截教死了二十二人,阐教死了几个?

十二金仙虽有六人被削去三花,可元始那道清光保住了他们性命,养个几百年就能恢复。

截教呢?

金光圣母死了。孙良死了。白天君死了。姚斌死了。张绍死了。赵天君死了。秦天君死了。云霄死了。琼霄死了。碧霄死了。闻仲死了。

二十二条命。

二十二道真灵。

此刻都在封神榜上。

你让截教罢手?

怎么罢?

拿什么罢?

玄都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望向她。

“明心师妹。”他轻声道,“师尊让我单独带句话给你。”

明心抬眸。

玄都看着她,一字一顿:

“师尊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明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玄都,望着那双温润如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良久。

她开口,声音很轻:

“玄都师兄,老子老师可曾对你说过——他这番话,对元始师伯也说了?”

玄都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明心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玄都的目光微微一动。

“多谢玄都师兄传话。”她起身,敛衽为礼,“截教知道了。”

玄都望着她,望着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清冷的面容,望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忽然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起身,向多宝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碧游宫外的海天之间。

良久,金灵圣母开口:

“老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沉,太重,太让人心寒。

此刻。

玉虚宫。

元始天尊端坐于云床之上,面前站着玄都。

同样的传话,同样的措辞,同样那句“杀劫已过半,当适可而止”。

元始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流转——那是了然,是默契,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通透。

“玄都。”他开口,“你师尊可还有其他话?”

玄都垂眸。

他想起临行前,老子在八景宫中对他说的话:

“先去玉虚宫,后去碧游宫。对元始说的,和对截教说的——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是那句话。不一样的是——”

老子顿了顿。

“对元始,你可以说:师尊的意思是,截教气数已尽,师弟可放手施为。”

“对截教——”

“你只需传那句话。”

玄都当时想问为什么。

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师尊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此刻,他望着元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顿:

“师尊说,截教气数已尽。”

“师弟——”

“可放手施为。”

元始的笑容,终于明显了几分。

那笑容中,有满意,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

期待。

“好。”他道,“本座知道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

那里,碧游宫的方向。

那里,通天所在的方向。

“师弟,”他轻声喃喃,“你我之间,该有个了断了。”

玄都望着那道伟岸的背影,望着那袭在窗前无风自动的玄黄道袍——

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想起方才在碧游宫时,明心那双清亮的眼眸。

想起她最后问的那句话:

“老子老师可曾对你说过——他这番话,对元始师伯也说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可他心里清楚,她猜到了。

她一定猜到了。

那个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女子,在那一刻,看穿了师尊真正的立场。

玄都闭目。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万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站在师尊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很累。

“玄都。”

元始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玄都抬眸。

元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道:

“回去告诉你师尊——这份情,本座记下了。”

玄都垂首。

“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玉虚宫。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碧游宫,西配殿。

明心独坐于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战略收缩方案。

方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此刻在她眼中渐渐模糊。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玄都那句“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也回响着元始那句——

她没听见,但她猜得到的话。

“截教气数已尽。”

“师弟可放手施为。”

她闭上眼。

老子。

人教掌教圣人。

三清之首。

那个一直以“冲淡平和、不涉纷争”面目示人的大师伯——

原来,从一开始,就选好了边。

中立?

不。

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中立。

只有还没到必须选的时候。

一旦到了那一刻——

每个人,都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边。

明心睁开眼。

她望向西方。

望向玉虚宫的方向。

望向那道此刻正在与元始达成默契的圣人身影。

掌心,星辰骨片微微发烫。

那颗孤零零的星辰,依旧固执地亮着。

可那光芒中,仿佛也染上了一层灰。

那是失望的灰。

那是看清真相后的灰。

殿外,海潮涨落。

那潮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那是力量的平衡。

那是天平的倾斜。

那是——

最终决战的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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