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黄泉路

苏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灰雾茫茫,无边无际。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浓稠,同样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跟着那些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影子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像是脚下绑着千斤重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只是闷着头往前走。偶尔有影子停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可过不了多久,又会继续往前走。

苏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停,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走。

她只是跟着。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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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从灰雾深处传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影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

她走过去,蹲下来,想看看那是谁。

可那影子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女子,年纪不大,穿着身素白的衣裳。

“你怎么了?”苏念问。

那影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哭。

苏念伸手想去拍她的肩膀——

手从影子里穿了过去。

什么也没碰到。

她愣住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好好的,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可为什么碰不到别人?

她站起来,望着周围那些影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影子,和她不一样。

或者说——

她和那些影子,是一样的。

她也是影子。

也是死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发冷。

可她已经死了,还能感觉到冷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也跟着身体,一起留在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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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走。

灰雾渐渐淡了些。

能看见路了。

那是一条土路,宽不过丈余,弯弯曲曲伸向远方。路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茫茫的灰雾。雾气翻涌着,偶尔露出几截残破的石柱、几块斑驳的石碑。

苏念走在路上,望着那些石柱石碑。

石柱上刻着些什么,可太模糊了,看不清。石碑上也有字,可那字她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画一样。

她停下来,凑近一块石碑细看。

那些字确实不认识。可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字,她好像见过。

在什么地方?

她想不起来了。

可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石碑,望了很久。

直到后面有影子推她。

不,不是推。是穿过她。

那些影子从她身体里穿过去,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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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路上的影子越来越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走着走着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苏念走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笑声哭声,心里一阵阵发毛。

她不敢看他们,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

那路是土黄色的,和人间的大路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看,那土里混着些什么——白白的,细细的,像骨粉。

她盯着那些骨粉,忽然想起陈先生教过她的一句话:

“黄泉路上无老少。”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黄泉路上,什么都有。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富的,穷的,善的,恶的——

都在这儿。

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前方依旧是灰雾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所有人都在往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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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苏念——”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弱弱的,像是风吹过山谷的回音。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影子,一片模糊。哪里有人喊她?

她侧耳细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

“苏念——念念——”

是娘的声音。

她娘。

周氏。

苏念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往回跑,想去找娘,想告诉娘她在这儿,她没死,她还能回去——

可她刚转过身,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一遍一遍地喊她。

“念念——回来——念念——”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灰雾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原来死了也能哭。

原来魂魄也有眼泪。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又一个影子从她身体里穿过,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不能回头。

回头也回不去。

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才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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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走了多久,灰雾忽然散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高台。

高台极大,方圆不知几百丈,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灰雾之中。台基是黑色的石头砌的,一层一层往上叠,每一层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她不认识,可她知道——和路上石碑上的那些,是一样的。

高台顶上,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也极大,高有数丈,宽也有数丈,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一面巨大的屏风。石面上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影子。

那些影子仰着头,望着那块巨石,望着石面上照出的东西。

有的望着望着就笑了。

有的望着望着就哭了。

有的望着望着就跪下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苏念站在那些影子中间,抬头望去。

石面上,有画面在流转。

她看见了一间茅屋。

那茅屋她太熟悉了——青崖村东头那间,她住了十六年的家。屋顶的海草有些破了,墙上的青石长满了苔藓,院里的枣树歪歪扭扭的,枝丫上还晾着几件衣裳。

她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娘。

娘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几碟供果,正对着什么在磕头。她头发全白了,背佝偻得像一张弓,磕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另一个是陈先生。

陈先生站在娘身后,拄着拐杖,望着那间茅屋。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可她听不见。

她望着那两个人,望着那间茅屋,望着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心里酸得厉害。

那是望乡台。

那是让她最后看一眼人间的地方。

看一眼,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石面上的娘,望着娘磕头的模样,望着娘满脸的泪水——

泪水又流下来了。

她抬起手,想摸摸娘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摸不到。

隔着望乡台,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这世上最远的路——

摸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里,望着。

望着娘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望着陈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风里。

望着那间小小的茅屋,那棵歪歪扭扭的枣树,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村道。

望着望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跪在望乡台下,朝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

“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发颤,“女儿不孝……”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周围的影子,依旧仰着头,望着那块巨石。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她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回头一看,几个穿着皂衣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些人影走得很急,手里拿着锁链,嘴里喊着什么。

“让开让开!鬼差办案!”

周围的影子纷纷避让。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锁链就套在了她脖子上。

“走!”一个鬼差喝道,“时辰到了,该入轮回了!”

苏念被拖着往前走。

她回头望去。

望乡台上,那块巨石还在发光。

可她已经看不见娘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茫茫的灰雾,翻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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