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无名岛的旗帜

那面旗在无名岛上飘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多宝带着残部逃到这座荒岛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搭茅屋,不是找水源,而是找了根竹竿,削直了,插在岛中央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面幡旗——那是从万仙阵的废墟里捡回来的,沾满了血,破了好几个洞,边角都烧焦了。可旗面上那四个字还在,模模糊糊的,还能认出来。

“等”、“待”、“归”、“来”。

他把那面旗系在竹竿上,退后两步,望着那四个字,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对着那二十三个残兵败将说:“从今日起,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她回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她是谁”。所有人都知道。截教上下,谁不知道?师尊最小的弟子,他们最疼的小师妹,那个在万仙阵中回头望着他们、轻轻说了声“等我”的傻丫头。

他们就那样等下来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十六年。岛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从二十三个变成三十个,从三十个变成五十个,从五十个变成如今这些。茅屋多搭了几间,泉边多了几丛青草,可那面旗一直没有换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旗面越来越旧,颜色越来越淡,那个“来”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撕掉了,只剩“等待归”三个字。

可没有人去补。他们只是望着那三个字,等。等那个“来”字自己回来。

这一日,那面旗终于换了。

多宝亲手把那面旧旗从竹竿上取下来。他的手很稳,可取下的时候,指尖还是微微颤了一下。那面旗太旧了,旧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响。他把它叠好,叠得整整齐齐,交给身边的金灵。“收好。”他道。

金灵接过那面旧旗,低头望着那三个模糊的字,望着那被风撕掉的“来”字留下的痕迹——眼眶红了,可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把那面旗收进自己住的茅屋里,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多宝从怀里摸出一面新旗。那旗不大,和旧旗差不多,可旗面是新的,颜色是鲜亮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不是“等待归来”,是另外四个字。他把那面新旗系在竹竿上,退后两步,望着那四个字。

苏念站在人群中,望着那面新旗,望着那四个字——“截教在此”。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身后,有人哭出了声。不是悲伤的哭,是另一种哭。十六年了,他们藏了十六年,躲了十六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提。今日,终于可以把“截教”两个字,堂堂正正挂在旗上了。

多宝转过身来,望着那些人,望着这些跟了他十六年的人——缓缓开口:“从今日起,这面旗就飘在这里。阐教的人来了,让他们看;西方教的人来了,也让他们看;天庭的人来了,还是让他们看。让他们看看,截教还在。没有散,没有亡,还在这里。”

他顿了顿。“我们不强,人也不多。可我们在这儿。这就够了。”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望着那面旗,望着那四个字,眼底都有光在亮。苏念也望着那面旗,望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骄傲。不是为她自己骄傲,是为这些人骄傲,为截教骄傲,为这面旗上那四个字骄傲。

她想起赵公明跟她说过的话。“截教当年,万仙来朝。”一万个人,现在就剩这么些了。可他们还在这儿,还站着,还望着那面旗,眼底还有光。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人群渐渐散去。多宝站在旗下,望着那面新旗,一动不动。苏念没有走,她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面旗。

海风吹过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截教在此”。

“师兄,”苏念忽然开口,“师尊会知道的,对吗?”

多宝转过头来,望着她。望着这张十六岁的脸,望着这双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笑了。“会的,”他道,“他一定知道。”

苏念点点头。她望着那面旗,望着那四个字,轻声道:“那就好。”

那夜,苏念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站在那座巍峨的宫殿前。殿门开着,门内透出金光。她走进去,走过那些巨大的石柱,走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一直走到大殿尽头。

尽头处,那个人依旧背对着她,站在混沌中。可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你看见了?”他问。

苏念点头。“看见了。那面旗,‘截教在此’。”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可苏念听得出来,那是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好,”他道,“好孩子。”

苏念的眼眶热了。“师尊,弟子会努力的。会变强的。会让那面旗一直飘着,让所有人都知道,截教还在。”

那人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苏念看见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袭被风吹动的青袍——泪水无声地滑落。

此刻,紫霄宫深处。那道被禁足的身影缓缓睁开眼,望着东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海,望着那座看不见的岛,望着那面他看不见却知道就在那里的旗——嘴唇动了动,轻轻喊了一声:“明心。”

那声音穿过重重虚空,穿过十六年的禁足岁月,落在那座无名岛上,落在那间简陋的茅屋里,落在那个仰头望天的少女耳边。苏念听见了。她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望着月光里轻轻晃动的旗影,望着那四个字——“截教在此”。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可她没擦,就那样流着泪,笑着,望着那面旗。

“截教在此。”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躺下去,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那面旗在月光下轻轻飘着。“截教在此。”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穿过海面,穿过雾气,穿过千山万水——一直传到紫霄宫深处。

那道被禁足的身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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