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通天的回避



苏念的表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可她没想到,那颗石子沉下去了,湖面却没有泛起她期待的涟漪。

那天夜里,她握着师尊的手,哭过也笑过,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可第二天清晨,当她从念归宫的房间走出来时,发现露台上空无一人。石桌上那碗昨晚的米饭还在,米粒已经硬得像石子,被风吹散了几颗。师尊的蒲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像很久没有人坐过。

她愣在那里,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蒲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走到露台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混沌,喊了一声:“师尊?”没有回应。只有混沌之气翻涌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可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开始找。念归宫不大,只有几间房、一个露台、一个小院。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师尊的身影。那柄青萍剑也不见了,那个总是放在石桌上的茶壶也不见了,仿佛师尊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仿佛昨天夜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不是慢慢地沉,而是猛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海,沉得不见底,沉得连声音都听不见。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她亲手种的花,望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红黄紫的小花,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泪水流着,一滴一滴地落在花瓣上。

她不明白。明明师尊说“我也喜欢你”,明明他握住了她的手,明明他握得那么紧,紧得像这辈子都不会松开。为什么一夜之间,一切都不一样了?为什么他不见了?为什么他躲着她?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朵被雨水打湿的花。



通天没有走远。他坐在碧游宫后山的一棵老松树下,青萍剑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这棵松树是千万年前他从金鳌岛移栽过来的,歪脖子,长得很难看,可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整座山都在它的根系中。他从前喜欢坐在这里看日出,看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可现在,他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他的脑海里全是苏念的脸——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那张瘦瘦小小的脸,那个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笑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弟子喜欢您。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喜欢。”他活了无数元会,见过天地初开,见过万物生灭,见过无数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了,以为自己不会为这种事动心。可他错了。他动心了,动得很深,深到想把她拥进怀里,深到想对她说“师尊也喜欢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喜欢”。

可他不能。

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浪花上,像无数颗钻石在跳跃。那面旗帜在海风中飘扬,“截教在此”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望着那面旗,望了很久。他想起了多宝,想起了金灵,想起了无当,想起了龟灵,想起了所有截教弟子。他们叫他师尊,尊重他,信任他,把他当成父亲一样敬仰。如果他和小师妹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失望吗?会觉得师尊为老不尊吗?会觉得小师妹攀附师尊吗?

他不敢想。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布满伤痕的手。这双手太老了,太丑了,配不上她。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是轮回之主,是监察天道的人,是截教的大师姐。她应该有更好的人,更年轻、更英俊、更配得上她的人。不是他,不应该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让他心碎的决定。他要回避,要沉默,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要让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以为他说的“我也喜欢你”只是安慰她,以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要保护她,哪怕保护的方式是推开她。



苏念在念归宫等了一整天。

她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夜深。她没有去碧游宫,没有去找师尊,因为她怕。怕找到他,怕他说“我们不可以”,怕他看她的眼神变得冷淡。她坐在露台的栏杆上,双腿悬空,望着混沌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白发染成了银白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朵花在她掌心跳动,银白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像是在安慰她,像是在对她说——别怕,他会回来的。可她怕。她怕他不回来,怕他回来了却不再是以前的师尊,怕他看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那种光。

她等到了深夜。露台的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她。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通天走到她身后,停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海风的声音,和那朵花轻轻摇曳的声音。

过了很久,通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可那声音里有疲惫,有心痛,有一种让苏念心碎的东西。“明心,昨天的事……忘了吧。”

苏念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皱了皱眉。可她没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哭出来,怕一哭出来就收不住。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通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刀,扎进苏念的心里。“因为我是你师尊。因为你是我弟子。因为截教需要你,洪荒需要你,你不能被这种事分了心。因为我老了,不配。”

苏念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猛地转过头,望着师尊。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他的眼睛望着她,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拒绝,而是心疼,是愧疚,是那种想伸手却不敢伸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尊,弟子不在乎。”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很用力地说了出来,“弟子不在乎您老,不在乎您瘦,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弟子只在乎您。”

通天望着她,望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他们之间,他在墙这边,她在墙那边,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了。苏念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佝偻的、瘦弱的、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哭得浑身发抖。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她知道,追上去也没用。师尊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从那天起,通天开始躲着苏念。

他不再去念归宫,而是住在碧游宫后山的那棵老松树下。他不再和苏念一起吃饭,不再和她一起坐在露台上看混沌,不再和她说话。他甚至不再叫她“明心”,而是叫她“苏念”——疏远的、客气的、像叫一个陌生人一样的“苏念”。

苏念每次听到这两个字,心都会疼一下。可她忍着,不哭,不闹,不去找他。因为她知道,他在保护她,用他觉得正确的方式。可她不需要这种保护,她需要的只是他。只是那个在混沌中捧着她的真灵碎片、说“师尊在”的他,只是那个用自己的血重塑她的身体、说“成了”的他,只是那个在露台上握住她的手、说“我也喜欢你”的他。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她坐在念归宫的露台上,望着混沌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雾,一坐就是一整夜。她不说话,不练功,只是坐着,望着,等着。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多宝来劝过她。金灵来劝过她。无当从西昆仑赶来,龟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可苏念只是笑着对他们说——“师兄师姐们放心,弟子没事。”她笑得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金灵哭着抱住了她。

“小师妹,你别这样。你这样,师姐心疼。”

苏念拍了拍金灵的背。“师姐,弟子真的没事。弟子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苏念不再去碧游宫,不再给弟子们讲道,不再管截教的事务。她把自己关在念归宫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躲在洞里舔伤口。通天也没有来找她。他坐在后山的老松树下,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两个人都沉默着,像两座遥遥相望的山,明明看得见对方,却永远走不到一起。

混沌中,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他站在念归宫外的虚空中,望着露台上那个蜷缩在栏杆上、瘦瘦小小的、白发飘舞的身影。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和苏念一模一样的金色。那双眼睛里有了泪光,可他没有走过去。

“你不去帮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说话——混沌中那件黑色的道袍,那团紫色的光,那个比他还要古老的存在。他摇了摇头。“帮不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可你在哭。”

那个人影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金色的泪珠落在他掌心,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我不是在哭,我是在心疼。她等了千万年,等到了,可那个人不敢要。”

那团紫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你不也是?”

那个人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苏念,望着那个蜷缩在栏杆上的瘦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等了无数元会,从混沌初开等到现在,从时间诞生等到时间都老了。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转过身,朝混沌深处走去。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个正在消散的梦。

念归宫的露台上,苏念忽然抬起头。她望着混沌深处,望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心跳猛地加快了。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师尊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陌生的、却让她无比熟悉的气息。像那朵花,像她的眼睛,像她丢失了很久很久、终于要回来的东西。

她站起来,扶着栏杆,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你是谁?”

没有回答。只有混沌之气翻涌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回声。

远处,那道裂缝又大了几分。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整片混沌。那个人影站在裂缝前,面朝洪荒,面朝念归宫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这片灰蒙蒙的混沌都亮了几分。

“快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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