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心

不知是不是那一粒抗焦虑药起了效,一夜过去猫粮碗空了,初五开始正常排便,江述终于放下心来。

宿醉的人睡到十二点还没醒,他做好午饭回到卧室叫人,陆景叙有些起床气:“不起,我要睡觉。”

他语气无奈:“我下午还要上班,没办法继续看着你。”

“不用你管,”陆总把被子一卷,也不顾是在别人床上,“……我也不会把自己饿死。”

闷在被子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大概是又睡着了,江述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带上了门。

厨房水槽里还浸着锅碗,他挽起袖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初五从客厅踱过来,蹲在厨房门口,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砖。

“心情好了是吗,”江述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一颗药效果这么好。”

初五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半小时后,陆景叙被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陌生的房间,浅灰色的床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昨晚的事情没有剩下多少印象,但他隐约知道是江述在照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皮肤干燥清爽,没有黏腻和不适的感觉。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

他光着脚走出去,只有一只猫蹲在餐桌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板上四分五裂的陶瓷杯。杯子约莫放在桌沿,旁边是一份用保鲜膜封好的饭菜。

猫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用一种审视入侵者的目光看着他。

陆景叙靠近作案现场,“你干的。”

猫舔了舔爪子,一脸无辜。

他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着猫鼻子训话:“好啊,栽赃我是吧。”

猫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歪着头看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喵”。

“……迟早把你爸拿下,”他洗过手,将饭菜放进微波炉,“到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对我不敬。”

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陆景叙端出热好的饭菜,转身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猫咪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从台面移到餐桌,从餐桌移到他的手上,接着轻轻叫了一声。

见他无动于衷,又自来熟地走到脚边,蹲好抬起头,抬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脚。

陆景叙被猫逗笑:“第一天认识就敢吃我手上的东西……”

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对,自己何尝不是第一天就和猫主人搞在一起。

一个人试图用新欢疗愈旧伤,一个人试图用游戏打发时间。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简单赢下赌约,也能够体面主导事态发展,却发现感情从来不是可以被精密计算的东西。

在设计、试探甚至伤害的土壤里,依然破土而出的那一点真心……

是爱吗?

抬手按了按隐痛的额角,疼痛缓解些许,陆景叙松开了眉头。然后夹起一块鸡肉在清水里涮了涮,递给乖乖等投喂的猫。

温热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触感扫过,他的掌心一阵发痒。

·

因为傅若钦的出面和走动,加上证据不足,傅若明最终无恙。只是手底下的人遭了殃,十几个经事者被抓去天天审问。

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时简有些唏嘘,和钟屿说起,对方却丝毫不在意:“这个结局意料之中,我爸最重家族脸面和兄弟感情,大概率利益置换了什么东西吧。”

他咬着筷子看人,“我的职场生活是吃饭吃瓜,你的职场生活是争权争利。”

听到这样的评价,钟屿挑眉:“说明你遇到的都是好心人。”

闻言时简不无感慨。

和钟屿的事情沸沸扬扬,但念晴姐待他如初,丝毫没有因此另眼相看。小文听多看多了八卦,居然劝他和钟屿试一试,说这么纯爱的感情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不过也有不那么阳光的啦,”他用筷子夹起一口饭,“上周有个纠纷家属闹到十七楼去了,最近保卫科才都配备了盾牌和电棍。”

十七楼是会议室和领导办公室所在,称得上二院的心脏。

昨天姚念晴在医保局开会,时简替她去十七楼参加了中层年终会议。议程有些冗长,职能科室一一上台汇报,他只认出了医务科科长和科教科科长。

最后十五分钟是院长总结,叶青瑾发言各个科主任格局要高,给年轻人机会,多培养年轻人,又提到市政府和卫健委都在支持一院,鼓励大家继续努力,才能让整个二院更好。

第一次和叶青瑾见面是在半年前,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能和钟屿走到一起。

钟屿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时简握住对方的手:“明天是冬至,每年我都会去看看爸妈……今年要一起去吗?”

钟屿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掌心温暖而干燥:“好。”

吃过饭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冬日里格外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钟屿搂上时简的腰,随意吻着后颈:“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平时性格温和,偶尔会很强势,家里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在拿主意,不喜欢刻意讨好别人,所以我爸让她不要上班,”时简顿了顿,“我爸是个普通的编制人员,当年计划生育,因为结扎对女性身体损伤比较大,我出生以后他就主动去了。”

钟屿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你和叔叔一样,不舍得我继续受苦,主动扛起了养家的责任?”

时简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面亲了他一口,“我虽然没办法给你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但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好的。”

钟屿心下一动。

安慰性质的吻很快变了味道,抽屉里的东西依旧没有用上。

幸而时间还早,时简并没有为此生气。

他低头认错、态度诚恳,手指却还不安分地摩挲着。

“会很麻烦诶……”时简捉住他的手,钟屿亲了亲时简的眼睛:“你不麻烦,我会负责。”

·

第二天时简醒得很早。

城郊墓园在半山腰,钟屿开车,沿盘山路缓缓而上。冬日山色枯索,常青的松柏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沉默,偶尔有鸟从枝头飞起,声音在山间回荡,很快又归于寂静。

车子在墓园门口停下。

下了车,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上的积雪被扫过,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发出了极轻的碎裂声。

一直走到了第十四排,在尽头处时简停下了脚步。

合葬碑不大,青灰色的花岗岩,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碑上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字体端正,笔画里填着金色的漆。十年前到如今颜色已经淡了,有些笔画剥落,露出了石头原本的颜色。

碑前还算整洁,只有几片被风卷来的枯叶落在雪面上。时简拿出湿巾沿着碑面仔细擦拭,做完这些站直了身体,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回口袋:“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钟屿捧着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四月初还跟你们说毕业了不知道怎么办呢,现在我已经进了二院啦。”

钟屿向前迈了半步,将花束放在碑前,摘掉手套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指被温暖的掌心一点一点包裹,时简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眼眶微红但带着笑意:“这是我的男朋友,你们不要吓到啊,是我追人家的……跟妈提过的学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做的东西好多都进了他的肚子,其实那个时候就应该让你们见他一面的……”

人生没有重来时。

如果有回到过去的机会,钟屿也不会选择再来一次。

这么多年的分离,这么多年的痛苦,好不容易熬来时简回到身边,他怎么肯放弃,去选一条前途未定的路。

“愿意跟我结婚吗?”他拉住准备离开的时简的手,在心上人的父母面前说了第一句话。

时简沉浸在伤感的情绪里,没有听清他的话:“……啊?”

算了。

他擅自替对方做了决定:“在你爸妈面前说,答应跟我永远在一起……既然是你先心动还付诸行动,让我喜欢上了男人,就要一辈子不能跟我分手。”

时简挽住他的手,重新在墓碑前站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钟屿重复了一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是决定,也是承诺。

离开的时候又开始下雪,细小的雪粒随风飘散,落在发间与眉梢,很快化成了水珠。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钟屿解下围巾戴在了时简的身上,牵着他沿石阶往下走。

山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又被新雪慢慢覆盖。

走到车前,钟屿替他拉开车门,风雪都被挡在了身后:“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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