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镜后

伊莱多没有沃林想象的那么难服侍, 只不过她确实和普通小孩不太一样。她几乎不向沃林提要求,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呆坐着, 出神地盯着窗外。她似乎没有朋友, 也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东西。

这下沃林可以理解为什么伊莱多胖成这样了, 除了吃东西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久而久之, 暴食就成了习惯。

沃林想起伊莱多刚刚的话, 小心地打探道:“小姐,你说的一半是六十分,全吃完是满分是什么意思?我刚刚把剩下的菜肴端下去给厨师时, 他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

伊莱多怔了怔, 说道:“请叫我伊莱多吧。”

“厨师会记录我每天吃下去的东西, 如果吃得太少, 父亲会惩罚我的。”

“惩罚?”沃林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她从没听说威金斯会体罚孩子, 何况还是他最爱的小女儿。

伊莱多小脸煞白, 闭着嘴, 又恢复了刚刚失神的样子。接下来, 任沃林如何旁敲侧击,她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晚上换班时,另一个女仆又端着和中午大差不差的餐食走了上来。沃林下楼时,女仆正亲呢地招呼伊莱多, 说今天有她最喜欢的烤乳鸽, 而伊莱多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眼神里是一种视死如归的绝望。

沃林越想越奇怪,晚上吃饭时, 她没忍住开口问道:“伊莱多每天都待在那个地方,哪里也不去吗?”

一旁的罗塔捧着他那碗燕麦糊糊,还没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忍不住说道:“我听说主人曾经带她去参加聚会,还找了修女来教导她的言行。但一到聚会现场,伊莱多就因为自己的丑胖而大哭大闹吵着要回家。主人没办法,从此以后也不再逼迫她做这类事情。照我看啊,主人就是太溺爱伊莱多了,竞然纵容她如此无礼地成长。”

大哭大闹?沃林皱了皱眉,她实在想不出伊莱多哭闹的样子。似乎在她的脑海里,伊莱多一直是沉默着的。

“你今天不是去服侍伊莱多了吗?跟我们说说她是不是真的如其他人所说,每顿可以吃得下一头牛?克奇说,伊莱多一天可以吃下我们这一整桌人一周的餐食配额,到底是真的假的?”

沃林看着一桌人殷切好奇的目光,难得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克奇是另一个服侍伊莱多的女仆,她们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以晚餐为界分定职责。

几番思索之后,沃林谨慎地说道:“我不清楚,但确实食量不小。”

众人刚要就着这个问题大作讨论时,门被打开了。

瑞莲拿着长鞭站在门外的光影里,眼神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后,冷冷地说道:“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忙低下头去,刻意大声地咀嚼食物。一时间,吞咽吮吸的声音此起彼伏,黏糊糊的麦片粥听起来像牛肉炖菜一样汁水淋漓。

“你们只是主人低价雇佣的仆人。如果再被我听到有人说不该说的话,那主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瑞莲的声音里有克制的怒火,沃林的余光瞟到她那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长鞭,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刚刚再继续说下去,恐怕现在长鞭已经把她们桌上的汤汤水水都掀翻了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沃林,你跟我来。”

沃林的身体瞬间僵直,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瑞莲的眼神,确认她真的是在叫自己后,心如死灰地放下了勺子,站起了身。

身旁的人低着头悄悄用同情的眼神瞄沃林,无一不为她祈祷。

生气的瑞莲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辱骂、体罚和打小报告。

沃林有一丝后悔,果然不该在人多的时候问这种问题,但大家的日程各不相同,一个个问估计三两个月也问不完。

她拖着不情愿的步伐走向瑞莲,每一步都极为艰辛。

关上门后,瑞莲走在前面,沃林走在后面。穿过大堂和正门,瑞莲在屋外的廊道停了下来。

她看着沃林,平静地说道:“明天伊莱多白天会出门,她希望你帮她清洁并整理一下整层楼。尤其记得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只要你一个人,不准叫帮手。”

就这样?

沃林有些惊讶,但还是自然地应下。

“现在,用这个勒你自己的手臂。”瑞莲神色淡漠地递过长鞭,并拉过沃林的另一只手臂,将紧身的衣袖用力向上拉拽,直露出白皙的手臂。

沃林瑟缩了一下,瑞莲想让她自己惩罚自己。

于是沃林打量着她的神色,将长鞭捆在自己手臂上,抓着一个头,用力地向外拉拽。皮肤刚有些红的时候,瑞莲就按住她的手说道:“换一个地方。”

沃林不明所以地将皮鞭圈又往下挪了一点,照做,仍是有一点红肿的迹象时,就让她换个地方。

来来回回好几次后,瑞莲收回了她的长鞭,说道:“如果他们问你去做什么,你就说我教训了你。”随后,她又补充道:“不要再跟任何人讨论和伊莱多相关的事情,你不会想这么早死的。”

沃林呆若木鸡地点了点头。

瑞莲扬长而去时,沃林仍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瑞莲就这样放过她了?

就这样什么都没做的放过她了?

沃林的脑子乱成一团,她边往回走,边怔怔地想。瑞莲根本不是一个善于体恤他人的人,她刚来的时候因为不清楚职务,被瑞莲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一通,还曾被体罚洗衣服洗到半夜,手泡在冷水里,脱了一层皮,白天又火辣辣地痛。其他人受过的体罚更是数不胜数,冰水从头浇,鞭打,不给吃饭,克扣工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回去了?

难道她没发现话头是自己挑起来的吗?沃林摇了摇头,不可能。

如果没发现,瑞莲就不会叫自己出去。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自己一个教训,好让他们不敢再讨论伊莱多。

沃林面色凝重地回到仆人房后,一窝人忙凑上来问:“怎么了?小管家叫你出去干什么?她打你了没?”

沃林看着他们殷切的目光,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道道红痕。

众人看到红痕,心满意足地退去,又回到各自原本待着的地方,小声地讨论起来。

沃林对他们的讨论毫不关心,她现在只想知道瑞莲为什么要这样。

在这种群居生活里,最恐怖的就是突如其来的特殊。你不知道,她的善意是人性泯灭后残存的落日余照,还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过渡地带。

瑞莲没有理由对她格外关照,更没有理由对她网开一面到这种程度。

沃林坐回饭桌上,收拾自己只吃了几口的剩饭。众人看她脸色不佳,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传个不停,飞来飞去。

难道伊莱多吩咐的清洁工作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但清洁再怎么说也就是擦抹扫拖,能有什么难的,况且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啊。

沃林越想越紧张,直觉告诉她,秘密就藏在伊莱多特别叮嘱过的衣柜里。

第二天早上交班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向了建筑第五层。

伊莱多的衣帽间嵌在卧室里面,呈半圆状,由多层不同高度的内置衣柜构成。每个衣柜里都挂着层层叠叠长至拖地的华服礼裙,沃林皱了皱眉,那些礼裙吊起来比她还高,不像是伊莱多的。

把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按照颜色和季节重新摆放……

沃林回想着这句话,利索地走了一圈,将衣柜中所有挂着的礼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礼裙有长有短,但都很紧身,看着不像是伊莱多能穿得下的样子。况且,伊莱多平常只穿宽松的居家服,这些礼裙真的是她的吗?

但如果不是她的又是谁的呢?

这座庄园里,除了威金斯就只有伊莱多了。

沃林边整理繁重的礼裙,边想瑞莲的话。按颜色重新摆放倒是很容易,要么由深到浅,要么由浅到深。但按季节摆放就有些麻烦了,两侧的下层各有两扇高柜,厚薄裙子全都塞在一起,挤成一堆。

如果要完全按瑞莲所说,那就得把所有裙子混在一起整理。但问题是有很多衣物没有明显的季节之分,什么时候穿都可以。

沃林叹了口气,开始将显而易见的浅色春季裙子放到左手边衣柜的最前面。她挂了十来件裙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不少裙子的裙摆处都有明显的火燎痕迹。一个大法官的女儿的裙子怎么可能都是烧灼的痕迹?

沃林埋入一旁的裙子山中,仔细地数了数。总共有百来条裙子,其中十几条都有被火烧出来的黑洞。并且这十几条每条都是及膝的短连衣裙,平常被塞在一大堆繁复长裙里,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很想知道这是不是瑞莲给她的某种提示,但绞尽脑汁,仍是一无所获。沃林决定先把这点发现放下,继续整理衣服。

第一层总共有四个高柜,第一个放满26件衣服后,沃林停下来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不对,这不是瑞莲要的。瑞莲没有让她按长度排序,她挑挑拣拣拿出了几件衣服,又把手边那几条有黑洞的短款裙子按着颜色插了进去。

1,5,19,22

这是那四条裙子的次序。

沃林忽然想到,如果将26条裙子当成字母表的映射,每条裙子都可以代表字母有无的占位符。那么这些裙子对应的字母就是,aesv。

一个毫无意义的单词。

沃林几乎快被自己蠢笑了,她现在相信瑞莲应该是真的单纯让她整理一下衣柜而没有其他意思了。就在她又拿起一条裙子要挂上去时,余光突然瞥到第一个柜子里参差不齐的裙摆。

如果把那几个字母再按裙长排列一下呢?

沃林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原先的地方,考虑裙长的话,aesv就会变成save……

沃林不可置信地看着第一个衣柜里此起彼伏的裙子,有些激动,又难免发怵。这是瑞莲的本意还是她强行理解得出的答案?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决定把剩下几个衣柜的衣服整理完再来看看,是巧合还是答案。

气喘吁吁地干完后,沃林满意地看着面前的衣柜。所有的裙子都已归原处,雪白到深黑的全颜色排开让眼睛看着非常舒服。

只是那参差不齐的裙摆像给人挠痒似的,每瞥一眼,就觉得不对劲。

沃林决定按照刚刚的方法,将其他衣柜的组词读出来。

5,13

me

6,13,15,18

from

2,4,5,8,9,14

behind

(于背后救我)

沃林的心跳得极快,她看了眼正前方贯穿整层楼的镜子,犹豫着,握紧了拳头。

镜中的沃林以相同的眼神看着她,兴奋,期待,还有一丝畏惧。

此时此刻,她站在高耸如崇岩叠嶂般的裙山之中,光怪陆离的金银珠宝折射出眩目的彩光,丝线绸缎围绕成半圆的屏障。模糊的镜中却将这一切全都掩盖,只让她看到了自己身着灰裙的朴素模样。

沃林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向前走。

她随着内心的感召走向了镜子,然后生硬地想将其抠下来。长指甲深入缝隙,但无论怎么使劲,镜子都严丝合缝地贴在柜面上,一动不动。

沃林换了个办法,拖着镜子的下缘,向上用力,没试几次,她就听到了卡扣沉钝的转动声。

镜子被拆下来了,沃林来不及为自己喝彩,便着急地找柜面上的字痕。但什么都没有,柜面干净如新,没有她期待的线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甘心地把手伸进去柜面和墙的缝隙中去掏,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强词夺理的猜测而已?

沃林要把镜子安回去时,不死心地又将镜子翻面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她终于找到瑞莲想让她看见的消息。

**

我不想再吃了,我吃不下了。肚皮快撑爆了,走路也没力气。我哪里都不能去,哪里都想去,妈妈,我好想你。

我真的吃不下了,偷偷把肉扔掉被女仆发现了。女仆告诉厨师,厨师告诉爸爸,我又被打了一通。妈妈,我好痛。

妈妈,今天小管家告诉我,你是为什么离开我的了。我也会以相同的方式到达那里吗?我好害怕,修女说暴食罪会被流放至第三层地狱,但灼烧女巫的烈火又会将灵魂烤尽。妈妈,我不知道到时候我是否仍有完整的灵魂。如果我有,你会在第三层地狱接我吗?

我越来越胖,裙子被我撑破了,裤子也很难穿上。连仆人都厌恶这样的我,只有小管家始终如一。妈妈,怎么办,我现在好像不吃东西就难受。嘴巴变成了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爸爸什么时候才会把我送上绞刑架,我好期待和你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妈妈。

**

沃林遍体生寒,颤抖着手将镜子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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