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晚宴上

钟表随着琼的快马加鞭而不停地滴答转动, 车轮驶过一个又一个她从未抵达过的乡郡;日夜颠倒的空隙里,奥维脱下油腻的围裙,辗转于街头巷尾, 和昔日的同伴交接传讯;朱蒂斯一边拿着骇人的刑具去奉承乔伊, 一边在深夜里翻读议院架构与组织成员, 至于科林斯,此时此刻, 她正眯着眼, 坐在火炉旁,小心地研磨着黑色的麦角。

麦角粉掉进干净的玻璃瓶里,几经周转, 到了米亚采买食材的货车上。玻璃瓶夹在数颗卷心菜之间,被卡得稳稳的。一路颠簸摇晃, 黑色的粉末滑到瓶口又滑回瓶底, 一点也没有洒出。进了庄园, 它被搁置在米亚的床脚边, 等待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脚步声赶来时, 米亚打开屋门, 一看见人, 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进来,难掩激动地说:“真正的行动要开始了。”

沃林谨慎地撇头,确定身后空荡荡后,便迅速地关上了门, 小心地问道:“什么行动?”

米亚难以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 从她拿到那瓶麦角粉,不!从奥维告诉她晚宴当日将会发生什么时,她就激动到无法自已。平日里拖着那辆沉甸甸装满菜肉的货车时, 她只觉得平淡无聊,而今天她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冷清的月光和凉爽的晚风。

从听到消息那刻开始,她拖着那辆货车用力地跑着,这几十年里积攒的愤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的快意。米亚甚至觉得自己在奔跑里回到了从前。此时此刻的年老力衰已不复存在,失败的婚姻和糟糕的事业也从未发生过。

她在奥维平静的话里找回了年少时的自己,而现在她将参与一场少年们伟大的冒险。

她拉着沃林的手,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晚宴?麦角粉?威金斯?伪装?米亚看着沃林,嘴唇颤抖地说道:“她们都会来,来参加威金斯的晚宴。威金斯会死的,沃林,我们会成功的。”

沃林愣了一下,然后看着米亚,怔怔地问道:“谁?谁会来?”

米亚笑了一下,她那张因命运折磨而显得悲苦的脸此刻因为这一笑焕发出全然的温情,她摸了摸沃林,慈爱地说道:“所有人都会来,奥维会来,卡琳会来,瑞德会来,所有你见过的,亲昵的生疏的伙伴,都会来。”

“她们会以熟悉的面孔出现,然后扮演陌生的角色。她们会成为某个富翁某个领主,某个可怜的死了丈夫但好巧不巧继承了他所有财产的乡绅。而我们,则是最尽职尽责的佣人。我们为贵客递上美酒,为敌人送上毒药,所有战斗都少不了我们的冲锋陷阵。沃林,到时候,我们会一起面临这一切,无论即将到来的是胜利还是死亡。”米亚的眼里闪着灼灼的光火,她昂首挺胸,傲视前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般无畏。

沃林的眼里蓄起浅浅的泪水,但随即她又想起了瑞莲的话,诅咒般的警告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看向窗外开阔平整的草地,紧紧握住米亚的手,然后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米亚,晚宴当天我应该会在大厅内布置会场或是端酒送菜。请你务必要告诉所有我们的朋友,告诉她们在晚上九点前离开庄园。”

米亚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沃林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发生,但无论如何,请让她们在九点前离开。八点四十五分,会有人敲响巨钟,钟声会响彻整个庄园。这是马戏剧团进场的信号,告诉她们,听到这个声音,就立马从会场撤退。”

米亚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仍旧点了点头,沃林从没有无缘无故的要求。

窗外的月亮高悬于顶,整个庄园都被诡谲朦胧的月光笼罩住,像一颗漂亮的水晶球,时刻等待破裂。

***

数匹矫健的骏马踏势而来,扬起一阵夸张的风浪和声潮。它们气宇轩昂地闯进伦敦西部法官的庄园里,雄赳赳气昂昂地停下后,便昂着头等待车厢内主人的行动。毛皮锃亮的好马、齐整豪华的车厢,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着来访者的身份。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各种五颜六色的绸缎丝线交叠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晃得人直睁不开眼睛。客气的问好、虚伪的调侃和热络的招呼瞬间充斥了整个候客长廊。女士们无一例外都穿着精致的礼裙,金丝银线纵横交错,丝绸缎面层层叠叠,裙摆隆起像小茶杯般灵活地穿梭在各个熟悉陌生的面孔之间。当然这些女士通常还挽着一个面容猥琐、皱纹横生的男人,男人们穿着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套装,皮鞋哒哒哒踩个不停,嘴巴也叭叭叭说个不停,聒噪得没完没了。

朱蒂斯下马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面无表情地侧过身,等乔伊下来。

乔伊穿得和她几乎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缎面衬衫,一样的长裤,一样的尖头皮鞋。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左胸口上别的徽章一个写的是“国家工匠协会会长”,另一个写的则是“工匠部成员”。

朱蒂斯对自己这个工匠部成员的称号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乔伊是什么时候搞来的这个徽章,但既然要求佩戴就戴着吧。

乔伊下了马车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环顾四周,然后发出不满的啧啧声,她看着那群花枝招展的人,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穿裙子吗?”

朱蒂斯思索片刻后,诚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是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甚至于在拿到乔伊为她准备的衣服时又些瞠目结舌。

真的能在晚宴上穿和平时工作没什么两样只是材质更好的套装吗?

乔伊轻蔑地瞥了眼那些繁重的裙摆说道:“因为我有不穿裙子别人也不敢对我使脸色的权力,所以你也侥幸地获得了这份便利。感谢我吧,否则你原本接下来的一整个晚上都得束着腰提着嗓子晃着重得要命的裙摆转悠。”

朱蒂斯微微一笑,说道:“是的,谢谢您。”

乔伊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后,快步走向会客大厅,说道:“快走吧,你有很多需要认识的人。”

朱蒂斯忙跟上乔伊的步伐,皮鞋跟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有轻微的凹陷之感,朱蒂斯不舒服地抖抖皮鞋,她总觉得碎草湿泥会把鞋跟弄得脏兮兮的。

还没进入真正的会客大厅,这一路上就有不少来和乔伊打招呼的人。他们大都热切地笑着,嘴里说着“听说您最近又升职了”“别来无恙”这类陈词滥调,乔伊则会回报以一个同样真诚恳切的微笑,然后随便调侃两句天气再问候一下家人关心一下近期大事就算把流程走完了。

朱蒂斯则在一旁,跟着走走停停,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有在那群恼人的人走后,乔伊才会惜字如金地提点朱蒂斯两句,例如“刚刚那个是上议院的成员,世袭贵族,品格恶劣但家世显赫”“那个老头是下议院里话语权很重的人,出身卑贱但善于攀附,现在掌握着好几个乡郡的税收。”

朱蒂斯在一旁默默地记着,尽可能地将乔伊的评价和人脸全部一一对应。她做过不少上议院下议院的功课,几乎可以说是对其中的成员了如指掌。但记事本上只会列出重要成员及其职责地位,可不会画出一张生动的画像来供人辨认。

好不容易进了会客大厅,十几个穿得一模一样的仆人已在大门口等候她们。朱蒂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难免有些不自在。乔伊倒是像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一般,熟门熟路地直奔大厅中心的人物而去。

乔伊脚步飞快,朱蒂斯也跟着快小跑起来。整个大厅里都是皮鞋跟哒哒哒的声音和高脚杯清脆的碰撞声。

乔伊边快步边小声叮嘱朱蒂斯道:“我们得先去跟威金斯打个招呼,然后我会把你介绍给一些重要的人。你可得好好表现,别闹出什么笑话。”

朱蒂斯镇定地说道:“我明白了。”她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打鼓般躁动。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昨天她还是个灰头土脸的铁匠,今天却穿上了最得体的衣服,和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一同出出入入。

一旁的女佣看准了时机,向她们送上美酒。乔伊拿起一个高脚杯,轻轻晃了两下,示意朱蒂斯照做。

朱蒂斯便连忙有样学样地拿起一个高脚杯,亦步亦趋,鹦鹉学舌般记住每一个动作。

威金斯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只能隐约看到他稀疏的头发和肥硕的肚子。

乔伊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后,便扭动着身体顺滑地溜进了那一大团热络的人群之中,朱蒂斯也趁此机会挤了进去。

威金斯一看见乔伊,就虚伪地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像漂浮着脂肪的肥水,让人听了就想吐。

“乔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呢?兰特尼和科伯没有为难你吧,毕竟刑具锻造可不算是一个好活,你找到愿意为你效力的工匠了吗?如果没找到,我愿意两个佣人给你差遣。”

周围那一群嬉笑怒骂的女女男男听了这话都转过身来盯着乔伊,再是愚钝如朱蒂斯也能感受到他么目光里的调笑意味。

乔伊呵呵说道:“怎么会找不到呢?伦敦各处的工匠坊主争相为我推荐他们的优质铁匠,我在其中找出了最有天赋最光彩夺目的一位。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将她介绍给你,卓琳·史密斯。”

乔伊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朱蒂斯。

话语落下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朱蒂斯的身上。她的穿着打扮,她的样貌体态在刹那间成了人们评价的对象。

威金斯抬起厚重肥腻的眼皮,打量了三两下,说道:“看着很普通嘛,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希望你没有被那些花言巧语的工匠坊主哄骗吧哈哈哈哈哈。”

朱蒂斯微微皱了下眉,威金斯的鼻息吐出的热气还有他的大嘴里翻涌上来的酒气都让她倍感恶心。

身边一个干瘪矮小的老头插话道:“你可别这么说,乔伊是个护短的人,你这样说她可会发疯的,你们说是吧?”

旁边不少人打量着乔伊的脸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乔伊显然没有陪笑的心思,她盯着威金斯,话里含笑道:“您不必担心我,我的铁匠我很清楚。我反而为您担心您的辖域呢?”

乔伊的声音一如往常,轻飘飘的像跳动的音符,只是脸上失了颜色,看起来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伦敦西郊监狱女巫出逃一事已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现在经乔伊这么一点,打探的目光又开始流转起来。还有不少其它乡郡来的乡绅领主还不清楚此事,正揪着别人的裙边低声询问呢。

威金斯听了这话,脸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随后就立即亲黠地对乔伊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说我的伤心事呢?今天是所有人欢聚一堂的晚宴时刻,就不要再说这种容易让人不开心的话题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簇拥在一起的人群还有那如山般堆在一起的酒杯,补充道:“原谅我的冒失,请带着你的学徒去享用宴会吧,乔伊。”

威金斯的脸上难得出现陪笑的姿态,从其他乡郡赶来的土地主们便更好奇乔伊说的是什么事情。

乔伊笑了笑,拉起朱蒂斯的手,然后凑近威金斯,低声说道:“如果你再敢在众人面前说些不入流的话,那我就当场把你的嘴撕烂。”

威金斯的脸肉眼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新的笑容便又挤上来了,他弓着身子,向前摆手,示意乔伊往另一个方向走。

乔伊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走向了聚集在一起的上议院议员群。

朱蒂斯长吐一口气,赶忙跟上乔伊。

“你有不舒服吗?”

朱蒂斯困惑地皱了下眉头,随即快速地说道:“没有。”

乔伊忽地停了下来,朱蒂斯差点撞上去。她提着酒杯的细脖子,转过身不满地问道:“你为什么没有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愣在原地,乔伊又接着说道:“你应该感到不舒服的,他们用那样下流的目光粗鄙的语言来调侃你,你必须感到不舒服。”

朱蒂斯沉默了。

“我不希望我的跟班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代表着我的形象,如果你很容易被调侃,就说明我的权威也不值一提。所以下次,如果有人再说出任何让你不舒服的话,直接把酒杯砸在他们的头上,不要什么都不说,也不要像个傻子一样笑。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工匠都护不住。”

乔伊冷冷地说完这一段话后,便接着向前大步走去。

朱蒂斯顿了一下,才又沉默地跟上。

“威金斯口中的兰特尼和科伯都是中央法官,你以后的工作会和他们打交道的。”乔伊环顾四周后,冷笑一声道:“看来今天没有任何一位中央法官想给威金斯这个面子,纷纷选择了缺席呢。这个连法官都邀请不出来的贱货还敢当着众人蹬鼻子上脸地嘲讽我,也不知道他的法官之位能坐到什么时候。呵!”

还没等朱蒂斯想好怎么回话,就来了下一个熟人。

“伦伯尼,好久不见。”乔伊热情地迎上对面走来的绅士,亲切地问候道。

那位上了年纪彬彬有礼的绅士和乔伊碰了一下杯子后笑道:“乔伊,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跟中央法官要了一个大项目,以后的刑器制造都包在你身上了。”

“没错,这得益于我招揽来了伦敦城最有天赋的铁匠,卓琳·史密斯。”乔伊碰了碰朱蒂斯,朱蒂斯向对面的人点了点头。

伦伯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朱蒂斯后,说道:“真是不错,希望这个小铁匠能帮你站稳脚跟哈哈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铁匠长得和德拉林的妻子倒是有点像。”

这个结论让伦伯尼感到无比新奇,他眯着眼睛,又推了推眼镜,翻来覆去地看朱蒂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是吗?”乔伊笑了笑,看了眼朱蒂斯说道:“我的铁匠来自德兰城,德拉林的妻子似乎是出身伦敦,看上去扯不上任何关系呢。不过我倒是希望这份相似能让德拉林下次别再否决我的提案,你说是吧。”

伦伯尼哈哈大笑,说道:“铁面无私的德拉林可不会因为这点相似就给你的项目多拨款,你死了这条心吧。”

乔伊又风趣地调笑了两句后结束了这次寒暄。

伦伯尼走后,乔伊问道:“你知道德拉林是谁吗?”

朱蒂斯点点头,“上议院的中心成员,似乎和国王有亲属关系。上议院有超过半数的人都会跟着他投票,所以……上议院的决定权其实由他一人掌控。”

“没错。那你知道他的妻子是谁吗?”

朱蒂斯摇了摇头。

乔伊从容地说道:“他的妻子是安黛特·林奇,出身于伦敦一个富商之家。传闻曾失踪过几年,但她的家族极力否认。总而言之,后来她就莫名其妙地和德拉林结婚了。”

朱蒂斯不明白乔伊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沉默地听着。

乔伊捧起朱蒂斯的脸,严肃地说道:“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确保你和安黛特没有任何关系,是吧。”

朱蒂斯皱了皱眉回答道:“是的。”

“这样就好,如果我找来的铁匠是德拉林的人,那我估计会成为所有议员的笑料。”乔伊说完后,又恢复往日里那副和善可亲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道:“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而已,不必紧张。”

朱蒂斯点了点头,接下来又是相似的冗长的过程。乔伊大概和二十个人一一打了招呼寒暄了下,对每个人说的话都大差不差。朱蒂斯就在一旁适时地点点头,整个流程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朱蒂斯一直竭力在余光里找沃林的身影,但来来往往十几个佣人里竟完全没看见沃林。

乔伊又抬脚走了,朱蒂斯赶忙跟上,她手中的酒液晃晃悠悠,和一小时前几乎一样高。

此时此刻会场的另一边,科林斯穿着朱蒂斯从兰开夏郡带来的裙子,优雅地扮演一个乡绅的女儿。

“你好,我可以认识你一下吗?我是罗萨,来自曼特城。你长得很漂亮。”

科林斯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小女孩,微笑着说:“当然可以,我是梅塞林,很高兴认识你,你一个人来吗?”

“不是的,我走丢了,打算在这里等我的母亲和父亲。你可以陪我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和大胆的要求让科林斯浅笑出声,她看着可爱的罗萨,点头道:“当然可以。”

女孩牵起科林斯的手,又好奇地摸了摸她已长至半腰的头发,感慨道:“你的头发好漂亮,我也希望我的头发像你一样。”

科林斯问道:“是吗?”

罗萨如此喜欢她的长发,但很可惜,如果不是长发让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得体的贵族,她会选择将其全都剪掉。对于所有能让她变得美丽迷人的东西,她都深感疲倦。

罗萨叽叽喳喳地跟科林斯分享自己养护头发的心得,说了一大半见科林斯的目光一直在宴会厅中其他人身上游转,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梅塞林,你认识这里的其他人吗?我都认识,我介绍给你听好不好。”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都认识吗?”

罗萨兴奋地说道:“当然!你看,最左边那个高高的穿着蓝白裙的人是克罗,她很刻薄,我不喜欢她,她旁边的是她的未婚夫,索伦,像一头大胖猪,我也不喜欢他。然后中间一点挽着手瘦瘦矮矮的是劳奇姐妹,她们两个嗓门大得吓人,你最好别跟她们说话……”

罗萨一连串说了十几个在场人物的名字很身份,说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科林斯。

科林斯夸张地赞叹道:“你好厉害!你怎么认识的这么多人!”

罗萨撅撅嘴,骄傲地说道:“他们全都是下议院的成员,我的爸爸也是,当然就认识啦!”

科林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指着会场中间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略显笨拙的红发女人问道:“罗萨,你知道她是谁吗?”

罗萨瞪圆了眼睛,看了又看,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不知道。”

科林斯笑着说道:“原来还有罗萨不知道的人啊。”

罗萨不服气地说道:“你再指几个,我肯定都认识。”

“是吗?”科林斯便又顺着她的意,指了会场中好几个人,可惜的是,罗萨涨红了脸,也没憋出个东西。

科林斯看着罗萨的样子,逗小孩的做恶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萨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

红发女人是奥维,剩下的几个分别是酿酒的罗斯,做面包的德科和屠宰的维迪。多亏了奥维,她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女巫之夜的成员们熟络起来,并一一认清每个人的长相和特点。

罗萨还想继续纠缠科林斯,然而她的母亲和父亲已着急忙慌地从另一侧赶来。

“罗萨!快过来,你在干什么!”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罗萨的纠缠,小女孩连忙跑向贵妇人,亲昵地说道:“妈妈,你终于来了。”

贵妇和她身旁面容冷峻的乡绅不满地打量着科林斯,似乎科林斯是罗萨走丢的始作俑者。

还未等科林斯解释,罗萨就急忙说道:“妈妈,这个姐姐是很好的人,她在这里陪我等你们。”

听见罗萨的话,他们二人的神色才稍有缓和。贵妇抱着罗萨,乡绅向科林斯点头致意说道:“你好,我是德伦特·罗克,感谢你在此守护我的孩子。”

科林斯以相同的礼节向其简单致意后便做了告别,罗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嚷嚷道:“梅塞林你好漂亮,以后还能见面吗?”

科林斯微笑着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离开的瞬间,有两件事跃入她的脑中。

第一个是当然不会。

第二个是原来是罗克家族。难怪这个小女孩认识会场里一大半的人,因为德伦特·罗克是有名的富翁同时也是下议院影响力最大的人啊。

科林斯在这个会场里转悠了一圈,就大致摸清了威金斯的晚宴规则。

下议院分一个大厅,上议院分另一个大厅。所以她们这个大厅里几乎都是地方来的乡绅富豪,而朱蒂斯那个大厅里应该就都是伦敦城的掌权者。

不知道罗格会在哪个大厅?

科林斯找不到罗格的身影,正想融进一个谈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跟着讲两句话时,就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科林斯暗叫不好,转身拔腿就走。

然而对面那人也看到了她,并匆匆从人群中挤出,大声叫唤她的名字。

“科林斯!科林斯!”

科林斯攥紧了拳头,恨不能将身后那人的嘴巴彻底缝上。她提着裙摆在无数臃肿的人中飞速穿越,裙摆相互碰撞激起数声尖叫。

科林斯低头微侧,余光里男人的身影紧追不舍,她恨从心起,索性跑出了大厅拐到旁侧幽暗无人的长廊里。

科林斯站在原地,不断地深呼吸来将自己现在愤怒到扭曲的面容遏制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决不允许一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将其毁掉!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不断迫近。

她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后,科林斯不断说服自己,镇定下来,别毁了这一切。

“科林斯,真的是你,对吗!”男人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还有一些欣喜若狂的哭腔。

科林斯面色恢复如常后,转过了身子,冷冷地问道:“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和一年前别无两样,仍旧是那副不问世事的贵公子模样。他看着科林斯,激动地走上前,问道:“真的是你,科林斯,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了。”

然而他向前一步,科林斯就退后一步。乔将科林斯的后退看在眼里,有些受挫,但仍喋喋不休地问道:“科林斯,你怎么来的伦敦,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我回到博朗郡后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但妈妈和叔叔不允许我再接触这类事情。很抱歉我没能自己去找你,但现在我们能在这里重逢,我真的觉得是上帝的恩赐。”

科林斯咬紧了牙,愤怒和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乔越是懵懂无知,她就越憎恶讨厌。

“我不是你口中的科林斯,我是梅塞林,请不要把我认成其他人。还有,科林斯已经被你的叔叔判死了,你忘记了吗? ”

天知道科林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用正常的语气把话说了出口,她时刻打量着廊道周围,生怕有人路过偷听。然而怒火时刻在心中灼烧,愤怒如果不能向外释放就只能向内攻击。

乔的眼里蓄起模糊的泪水,他弯下腰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说道:“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想帮你的,但是叔叔强制把我送回了家,并把我囚禁在家中。我什么都不能问不能做,对不起!”

他哭得断断续续的,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白皙的脸颊,看上去很是可怜。

乔虔诚地弯腰跪倒,泪水如雨而下。科林斯高高在上,神色冰冷。

这情景不知道的人看了定会以为又是一出男人苦追爱情的烂俗戏码。

乔这幅模样彻彻底底地激怒了科林斯,她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不满,掐住乔的脖子,用力地把他提起来,愤恨地诘问道:“你到底在装什么?!你说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吗?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科林斯咬牙切齿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会被你的叔叔判死刑吗?你真的不知道罗格·诺维尔在法庭上的所作所为吗?!别再这里装什么无辜可怜,没有人会同情你!你以为你没有直接参与就可以摘掉关系吗,你是罗格和史密斯的帮凶。你看过她们是怎样被凌虐致死的,却还在假装自己的叔叔是个公平公正的法官。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无耻到令人作呕的人!”

乔痛苦地扭曲着脸,不知是心被科林斯的话伤到还是脖子被科林斯的手攥得太紧。他小声地呜咽着,辩解道:“我想帮你的……”

“是,你想帮我,但你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吗?我让你告诉朱蒂斯,约翰的病是装的,你非得拖拖拖,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再说。听说你还答应珍妮特去找法庭记录本,然后呢?然后你就逃回博朗郡了。我最恨你这样两面三刀虚情假意的人,装得一副好样子,却一件事也做不成!”

科林斯越说越愤怒,怒火在肚子里越烧越烈。那些她日日夜夜咀嚼的痛苦此刻化作无数利剑,直捣肚肠。

“你居然还有脸叫我的名字,呵,你居然还有脸说再遇到我是上帝的恩赐!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却还惺惺作态地说什么想我?你不感到恶心吗?乔。你大抵不知道吧,我在兰开夏郡的法庭记录本里是死亡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见到的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死人。”

科林斯自上而下地怒视乔,手也抓得越来越紧,指甲恨不能嵌进乔纤弱的脖子里。

乔的脸涨得通红,很明显的喘不过气,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很喜欢你,可是他们都不允许。现在遇见你,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乔的眼泪流到科林斯青筋勃发的手臂上,却没想到他的软弱激起了科林斯更进一步的仇恨。

“喜欢?太可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你的意思是我被关押进马车里的时候,你喜欢上了我是吗?”科林斯冷笑几声,手掌却从未放松。

“我的痛苦被你喜欢,我的愤怒被你消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喜欢上了一个即将被你叔叔处死的罪犯?你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说喜欢的资格,更别提叫我的名字了。”

科林斯手掌猛然发力,手臂绷紧,像揪着一只小鸟脖子般牢牢地握紧了乔。

乔苍白的脸此刻血色全无,他向前猛扑,企图挣脱科林斯的束缚。但科林斯熬药搬锅练出来的手劲不是他一个贵公子可以抵抗的。

乔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泪水决堤般打湿了科林斯的手。

很快这个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就倒在了昏暗的廊道里。

仅一墙之隔的宴会厅仍在谈笑风生,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多了一具尸体。

科林斯活动了一下面部,又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从乔的身边跨过,打算离开时,她似乎又有些不舍,于是低下身子,拍了拍乔漂亮的脸颊,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你最爱的叔叔很快会去陪你。”

哒哒哒的鞋跟声再次响起,科林斯荡着裙摆又回到了下议院的宴会大厅。

作者有话说:以为能写完的 没想到没写完 晚宴大概还有一两章 我会加速的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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