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钥匙

科林斯模模糊糊之间听到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这在磨金塔可不常见。

瘦骨嶙峋的巴里踩不出这么重的步伐,所以磨金塔有新客了。

科林斯睡在监狱最左侧,尽可能离粪桶和脏水池远一点。但四四方方的监狱就这么大, 再怎么远离也不过几步之遥。

脚步声停下了, 科林斯撑起身子超门上的小口望去。

是该死的巴里和该死的法官。

科林斯叹了口气, 又恢复原本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法官大人, 就是这里了。”巴里小心翼翼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

“我知道。”

科林斯楞了一瞬,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上次来刁难她的法官。

这次又要来说什么。

科林斯想到这门外的二人就觉得心烦,索性转了个身, 背对他们。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但许久, 都没有打开牢门。科林斯不由得开始困惑, 于是向门边移了两步。

“钥匙呢?”

巴里哆嗦着手, 又拿起一把钥匙伸进锁孔。

不对, 不是这把。

罗格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光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让巴里吓得腿软。

巴里斜瞟罗格晦暗的脸, 手里的一大串钥匙晃个不停, 撞在铁门上响个不停。他想在这位享有盛名的大法官面前表现好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早点换个岗位,不用一辈子都耗在这了无人气的磨金塔中。

但越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

“你找不到钥匙了?”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巴里吓得一激灵, 嘴皮子也翻不利索了,结巴地说:“找找找得到,马上、马上就找到了。”

钥匙呢, 钥匙怎么不见了。

这些钥匙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难以区分。但他毕竟在磨金塔守狱几十年了,平日里一模就能知道是哪把钥匙,怎么现在找不到了呢。

仔细一摸,竟感觉没有一把是这间牢房配对的钥匙。

可是,怎么可能呢。

钥匙总不能丢了吧。

巴里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罗格就站在他身后,如果拿不出钥匙,他这辈子应该走不出磨金塔了。

“一个、一个、试。”罗格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不耐烦从喉腔中挤出的一般。

科林斯饶有兴趣地听着,没想到巴里也有遭殃的一天。

巴里再次点点头,梳理了一下这串钥匙,然后从钥匙串的一端开始试,边试边数数。

“一。”

“二。”

…………

每从锁孔拿出一把钥匙,巴里的嘴就嘟囔两声。拿出的钥匙越多,巴里的声音就越小,直到最后,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在门上了。

“三十九。”

巴里绝望地发出最后的声响,甚至不敢扭头看罗格的脸色。

“我没有记错的话,磨金塔的一楼有四十间牢房。”

“是、是、是的。”巴里颤抖着点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么四十间牢房就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吧。”

巴里没敢再继续回复。

他也知道应该有四十把钥匙,可是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三十九把。

为什么?为什么恰好不见的就是这把?!

科林斯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巴里和罗格都没再讲话,磨金塔又恢复了往常的沉寂。

正当科林斯以为二人已经离开时,又听见罗格刻薄的声音。

“如果你今天不能把这扇门打开,那明天就换你进去。”

科林斯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罗格这是在威胁巴里要把他送进监狱,随后科林斯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待在磨金塔的日子太久,她都忘了大脑该如何运转。

“不、不、不要!求您了,大人,我我我一定能找到钥匙的。它大抵在我身上的某个角落,又或者是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又或者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脱落在地!请相信我,我我我一定会用尽全身气力来找到这把钥匙的。”巴里边苦苦哀求,边用手在全身上下乱摸。

但很显然,钥匙不在他身上。

“如果你找不出钥匙,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她的同伙。”罗格丝毫不顾巴里的恳求,反而说出更冰冷的宣判。

巴里一听,扑通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望着罗格,摇尾乞怜般拼命求饶,“拜托您别那么做,我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可能是这个女人的同伙呢?我生平最讨厌女巫,我的人生都被女巫毁了。法官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吗?”说着还向罗格移动了两步,企图环臂抱住罗格的小腿。

但罗格只是后退一步,没再说话,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过巴里身上。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锁孔,未曾移动。

巴里还在哭天喊地地哀嚎,听得人心烦。

科林斯开始感到困惑,为什么所有的钥匙唯独少了她这一把,为什么罗格非要在今天来这里,为什么偏偏指定要到她的牢房。又是为了一些言语上的刁难吗,难道一个大法官就这么清闲?

忽然间,科林斯的心中闪过一个极差的预测。

难道她的刑期到了吗?

下一秒,科林斯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颤抖了一下。她回忆起萝丝,这个老妇人在开庭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巴里也将每天配送的面包改成单份。

萝丝的去处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毕竟,对于在磨金塔的犯人来说,出了磨金塔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通往刑场的路。

死亡于科林斯而言并不陌生。

但一想到自己即将被押解着送上法庭然后处死,科林斯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于死亡的感知,从踏入磨金塔的那一刻起,就像恶魔之种一般埋进心里,而在此刻,它终于吸水膨胀,挤占了整颗心,使得科林斯连呼吸都开始局促不安。

巴里仍然在不停地叫唤,凄凉的哀号配上磨金塔再适合不过了。

科林斯用力按着自己的胸腔,好让呼吸不那么急促。她不断安慰自己,至少钥匙不见了,至少不是今天。此时此刻,她由衷感谢生命,感恩上帝,她再也不会在做祷告的时候走神了。

“把门砸开。”

科林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巴里也是。

“什什什什么?法官大人,您您您刚刚说了什么,我我好像没听清楚?”巴里跪在地上,含糊不清地问道。他一方面庆幸罗格终于放过他,另一方面又对罗格的话充满困惑。

罗格终于将他的目光从锁孔上挪开,放到巴里身上。

巴里被罗格这么一看,吓得身子连往后仰,而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很不恰当,于是又将背弓回原来的弧度,连带着尴尬的陪笑。

罗格弯下身子,在巴里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说,把门砸开。如果今天,你没办法让我进入到这扇门内,那你也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了。”

巴里脸上的笑维持不过三秒,马上被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取代了。他本就瘦,脸上无肉,平日里就显得阴狠,此时此刻,更是骇人。嘴角还向上提着,眼角和眉毛却全都向下冲。一张干瘪的脸,活生生逼成了战场。

科林斯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为什么罗格一定要在今天把她带走,甚至不惜砸门,也要进来。

难道现在市镇法庭里已挤满了想要审判她的达官显贵,如果在今天没有见到她,就会摧毁兰开夏郡?

除此以外,科林斯想不到罗格下此命令的理由。

磨金塔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这里的每一扇门都是多为工匠经过层层特制才生产出来的。据说当年为了保密,连钥匙都只生产了一套,就是为了防止钥匙被仿制。传闻中,磨金塔的钥匙一直被现任法官所保管,只有权限足够高的人才能申请拿钥匙办事。

没想到,现在全套钥匙居然都放在巴里身上。

科林斯越想越困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当下的困惑不断在心中交织。但没人能给她一个解答。

她只好尽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来更清楚地听见门外的动静。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紧接着的是一阵踉跄的跑步声,声音重重地打在地上,但也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科林斯推测巴里和罗格都已经离开,她搞不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更重更沉的声音迎面跑来。

科林斯听得心惊肉跳,这声音隔着墙壁直达脑门,像有人在她的耳朵上跳舞。

她转过身,后背贴着脏兮兮的墙壁,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想要通过深呼吸来获得平静,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喉腔和肺部都像被湿土堵住了一般,无法工作。以至于她只能通过小口小口的嘴呼吸来防止自己窒息。

脚步声停了。

科林斯感觉自己也在那刻被定格住了,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随意动弹。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

科林斯已经开始缺氧。

梆——

巨大的声音在脑边炸开,吓得科林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往前躲。

惊魂未定之间,又一声巨响落下。

科林斯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

外面的人在用重锤砸这扇门。

意识到这一点的科林斯惶恐无措,敲击声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响起,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祈祷磨金塔的门再坚固一点,再坚固一点……

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看门上那个四四方方的豁口,却只看见了罗格冷漠的面孔。

罗格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眼睛里没有其他感情,只有欲望,浓重的欲望,让人喘不过气的欲望。

科林斯在长达十六年的生命历程中,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铁锤狠狠地敲击在门上,发出难听的沉重的声响。

铁锤是在敲门吗。好像不是。

科林斯觉得铁锤在敲钉子,将自己钉入棺椁的钉子。

恐惧到极点,却又无能为力。科林斯只好将自己蜷缩起来,趴在地上,用手边能够得到的一切草垫来捂住自己的头。只要听不见声音,就可以暂时忽略。

但恐惧是无法消解的,无论再怎么把耳朵捂住,再怎么尝试屏蔽这个声音,心里都会不自觉地想,什么时候这扇门会被打开。

更骇人的是,科林斯发现自己的心中也有了鼓点。

把头包住以后,锤子的声音转而在心里敲打,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敲打。

敲得头骨几欲断裂,敲得全身痛苦不堪,敲得科林斯逼近崩溃。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外的敲击声似乎越来越弱,然后停下了。

科林斯的内心仍旧鼓声大作,她不知道是捂住头真的屏蔽了外界的声响,还是……

她不敢轻举妄动,仍旧维持着当前的动作不变。

猜疑、担心和惊惧让她开始害怕自己一旦睁开双眼,就会发现近在咫尺的罗格。

时间缓慢地流动,像黏稠的燕麦糊,堵住了科林斯的眼鼻嘴耳。她只能用心跳来衡量时间的快慢。

过了不知多久,科林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然后转身看。

罗格消失了。

铁锤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们放弃了吗?

科林斯不敢庆幸,她不认为罗格会就此放弃。

“让我来吧,老巴里能有什么力气,何况是这么重的铁锤和这么坚固的门。”粗重的嗓音在走廊响起,还夹杂几声厚实的嗤笑。

很快,说话的人就和科林斯打了个照面。

“科林斯,好久不见啊。”

是史密斯。

是大腹便便但在兰开夏郡当了二十年警长的史密斯。

科林斯倍感绝望,因为巴里和史密斯的体型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如果说刚刚巴里的敲击是试探,那么此刻史密斯的捶打将会是真正的攻击。

“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科林斯扭过了头,索性看着地面。

“你们小姑娘不是最喜欢英雄救美的情节吗,你看,我现在算不算是你心中的英雄呢?”话音未落,就响起巴里尖尖的笑声。

科林斯强忍着悲愤,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又拿科林斯调笑了几句,看科林斯没反应,才开始聊其他话题。

“哎,法官大人真回去了?”巴里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在马车里,他让我待会把科林斯拖到马车上。”

“难道明天是科林斯的开庭日吗?”

“恰恰相反,科林斯的案件近期开不了庭,所以罗格大人才要另辟蹊径。”

巴里还想继续问,但史密斯已经做足了架势,誓要一锤将铁门锤开,巴里见状也只好噤声。

更强烈更有冲击力的声音瞬时爆发。

史密斯走上前去摇了摇门,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巴里看着纹丝未动的铁门,讪讪地陪笑道:“大人,如果您也打不开,该怎么办?”

史密斯没有回答。

巴里见状,立马跪在他脚边,哀求道:“求求您,求求您在法官大人前为我说几句漂亮话。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实在不想上绞刑架啊。”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史密斯的表情。史密斯不开口,他就不停嘴。

直到史密斯叹气道:“巴里,我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丢钥匙真的不是一件小事,况且还是这件牢房的钥匙。”

巴里连连点头,哭着嗓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史密斯道:“我会尽力帮你的,哎。”

史密斯的保证让巴里兴奋得落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兰开夏郡里,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科林斯不解,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太怪异了。

不翼而飞的钥匙、突然出现的罗格、手拿重锤的史密斯。

还没等她细想,又是一阵不间断的暴烈的打击声。

还好,门还是没倒。

史密斯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数落完巴里,他将目光放在了科林斯身上。

“科林斯,我今天去找了你的姐姐,朱蒂斯。”

科林斯一听见朱蒂斯的名字,立马火烧般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史密斯继续发言:“我告诉朱蒂斯,如果你再不认罪,我会把朱蒂斯也逮入磨金塔。理由嘛,就说她是你的共犯。”

“你在威胁我?!”科林斯不可遏制地尖叫道。

“不、不是威胁,是交易。只要你主动认罪,我就可以放过朱蒂斯,这不好吗?”随后狱中便回荡起史密斯沉沉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会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一句话就可以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一句拿不出证据的谎言就可以把女人定为女巫。但历史确实是这样发展的,我在看关于女巫的书籍时,无数次为其荒谬感到震惊。人们会因为忌惮一个女人就选择毁了她,但很多时候,把女人送上绞刑架的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谋划,而仅仅只是一句随意的话。

这类书籍都不那么好读,有很多陌生的地名和冗长的人名,以及很多专业词汇。我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一部通俗小说来直观地展现这段沉重的杀戮历史,因此我想要写一本这样的小说。

希望这段历史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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