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约翰的审判(上)

母亲和父亲撕心裂肺地哭成一团, 两个人抱在一起,越哭越起劲。

珍妮特看了烦心,可又没法明晃晃地转过头去不作搭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母亲和父亲为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儿子哭泣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情啊。可为什么心里头烦躁到像是有无数条长虫在啃咬。

他们痛彻心扉的样子激发了珍妮特隐秘的作恶欲, 她当即决定加入这个混乱的战场之中。

她哭嚎着扑向艾米和老戴维斯, 跪坐在地上,头埋在艾米的大腿上痛哭流涕。她要哭, 她要哭得比他们更用力更痛心。

或许是情绪暂时性地扳倒了理性, 艾米和老戴维斯竟忘记了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孩在前几日还拿着锋利的碗片威胁他们。他们就这样抱成一团地哭嚎,像是在上演和和美美的家庭喜剧。

珍妮特抽泣着说:“母亲,父亲, 求你们别怪我。我如此坚决强硬地反对你们替约翰说话,就是怕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看到他们争吵的画面。”

艾米一听, 更是两眼发黑, 用力地揪住老戴维斯和珍妮特的衣袖, 以防自己晕厥过去。

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的老戴维斯如今老泪纵横, 他痛苦地掩面而泣, 声嘶力竭地诘问道:“约翰!你为什么要这样!”

珍妮特面上在哭, 心里在笑, 她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可能他真的太渴望一个富有的家庭吧,毕竟我们家没有办法给他提供他最爱的权力和金钱。”

每一句话都在戳艾米的软肋,每一句话都在剐老戴维斯的心。

这些平常说出来会被冷眼责骂的话, 只要套上了约翰的皮, 就显得那么名正言顺,都没人有空责怪她了。

“母亲,父亲, 我最害怕的事情……”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话在嘴边又吞了回去。

“什么?!”艾米猛地看向珍妮特,强硬地询问道。她脆弱的心脏已没有办法再承受更上一层的打击,她只希望珍妮特不要再说出难听的话。

珍妮特泪流满面,语气颤抖又绝望地说:“我只害怕韦伯的愤怒牵连到我们全家。”

艾米向后一倒,摔坐回那把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她面如土色,惊恐地问道:“那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老戴维斯同样被珍妮特的话吓得不轻,他不断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声线颤抖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珍妮特摇摇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好害怕。韦伯是比尔的独子,他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一家的。”

艾米的眼神空空的,她瘫坐在椅子上,就这样带着死意地看向前方。

这间小小的屋子内只剩下珍妮特的啜泣声。

珍妮特边哭边打量着母父的神情,她觉得似乎还不够,便继续开口道:“怎么办,下午的审判怎么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害怕说出事实会伤害你们的心,更害怕隐瞒事实终有一天会被发现。”

审判二字突然触及了艾米的心,她犹豫再三后,说道:“我们,还是选择自保吧。”

老戴维斯似乎早有预感,他失落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珍妮特假装听不懂,困惑地问:“什么意思,母亲?”

艾米拉起珍妮特的手,沉重地叹了口气后,说道:“我们和约翰做个切割吧,那些事情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珍妮特故作惊讶地张嘴问道:“可是?可是!”

艾米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虚脱般说:“没有其他办法了,就这样吧。”随后她的眼里滚落出一颗巨大的眼泪,扑通砸在珍妮特的手上。

珍妮特抽出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泪水自然地划过她的脸颊,满腔的悲伤浑然天成。她倚靠在艾米的怀里,像是为没能帮到她的哥哥而自责悲痛。

小小的等候室充满了真情的悲伤和假意的眼泪。

面如土色的人有心死的哀痛,满脸泪痕的人则在心里窃喜。

等候室的时间没有珍妮特想象地那么难熬,史密斯很快就来通知了。待会她会第一个入场,然后才是艾米,最后是老戴维斯。

她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约翰的审判已经开始了吗。那扇看不见光的窗户总让她以为现在是无人的深夜时分,原来下午了啊。

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市镇法庭的廊道黑乎乎的,只有一盏可有可无的壁灯。珍妮特摸着墙壁谨慎地走着,如果没有史密斯在前面带路,她可能真不知道怎么走。明明是个法庭,怎么修成这样曲折回环又乌漆嘛黑的样子,一点也不符合珍妮特的幻想。

漫长的行走过后,史密斯在一道门前停下了。

珍妮特连忙小跑跟上,她知道,打开了那扇门,就进入了约翰的审判现场。

她擦干脸上未干的泪痕,憧憬地踏向那扇门,心激动地跳动着,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

接下来,请欣赏珍妮特的独角戏。史密斯打开门的那瞬间,强烈的亮光晃得珍妮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其实光并不强烈,只不过待在黑暗里太久了,人就会很难接受突如其来的明亮。

珍妮特很快又睁开眼睛,她从容不迫地走进审判庭,没有一点慌张和害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连罗格的也不例外。她像是戏剧里的女主角,在众人的期待下出场,然后掀起一番风云。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她期待这一天太久太久了,久到她甚至怀疑这一天是否会如期到来。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眼睛明显红肿,这落魄悲痛的扮相是她为这场独角戏所准备的妆造。

希望陪审团上的各位观众会对此满意。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下次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呢?珍妮特无比轻松愉快地走向证人席位,掠过约翰的时候,她向他投去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奚落的笑。

“珍妮特·戴维斯,在接受我的问询前,请你先向上帝宣誓你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

熟悉的人,熟悉的流程,熟悉的话。

珍妮特接过史密斯递来的《圣经》,深吸一口气,然后庄重地说道:“以上帝之名起誓,我珍妮特·戴维斯接下来所说的一切皆为肉眼所见的事实,绝无一点弄虚作假。”说完后,亲吻了一下面前的《圣经》。

将《圣经》还给史密斯后,珍妮特侧身站着,以便让罗格和陪审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演。

罗格穿着和那天差不多的黑袍,站在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的法官位置上,冷漠地问询道:“珍妮特·戴维斯,你的哥哥约翰·戴维斯声称他去纽斯街和比尔喝酒的那一天,最后是和你一起回到家的,情况属实吗?”

珍妮特扭头看向一旁被锁在被告席上的约翰,低头有些怯懦地说:“我愿意说出真话,但!但您能不能确保我说真话以后不会被报复。”

话音刚落,陪审席上随即哗然一片。

罗格皱着眉说:“珍妮特·戴维斯,这里是被上帝庇护的法庭。没有人会,也没有人可以对你进行任何报复行为。”

听见罗格的话,珍妮特用力地锤了锤胸口。缓缓,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我的哥哥约翰,我们也确实是一起回家的。”

陪审席上的人群开始小声地讨论,珍妮特离他们太远了,听不见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从他们张牙舞爪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对珍妮特的证词不太满意。

在磨金塔里待得蓬头垢面的约翰露出了他今天第一个笑容。他感激地看着珍妮特,眼神里满是希冀。这样的表情可谓是从所未有,当他看着珍妮特时,通常不是威胁,就是辱骂。

罗格再次确认道:“珍妮特·戴维斯,你应该知道包庇自己的亲人所犯下的罪行也是会遭受惩罚的吧。”

珍妮特点点头,冷静地说:“是的,法官大人。我很清楚我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罗格眉头紧锁,刚想追问,就被珍妮特的话语打断。

“但是法官大人,请允许我说出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其他事情。”珍妮特面容痛苦,像是在内心经历一番斗争后才选择说出这些话。全场的人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珍妮特。

珍妮特先是转身,完全面向约翰,随后泪如雨下,害怕又痛苦地说:“哥哥,对不起。我没办法再帮你掩盖这一切了。”

被困在被告席上的约翰茫然地看着珍妮特,陪审席上的观众开始倒抽气地指指点点。

刚流过眼泪的眼睛其实很容易再次流泪,只要给它施加一点刺激即可。这是珍妮特的心得体会。

她的眼睛无知觉地流着泪,心里却在偷窥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她要确保这一场演出的效果能符合她的预期,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高潮都要收到相应的反应。

“那天晚上,我确实见到了约翰。可我并不是在纽斯街见到他的。”

约翰像感知到什么般,突然大喊道:“你说谎!珍妮特——你说谎!”他整个人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用手指着珍妮特声嘶力竭地喊着。原先绑着他的铁链在地上拖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珍妮特畏缩地捂住脑袋,开始低声啜泣。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这种被辱骂的痛苦的感觉。

珍妮特很感谢约翰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反应,她需要一点东西来激发她的情绪,观众也需要,不是吗?

史密斯和他身边的护卫马上按回挣扎的约翰,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他塞上布团。

这样的场景在审判庭上司空见惯,但珍妮特毕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不少人都对她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罗格简单地挥了一下手,肃静法庭的纪律同时示意珍妮特发言。

珍妮特惊恐地颤抖着,目光有些涣散。须臾,才开口道:“我是在比尔被发现的那个树林里见到约翰的。”

她顿了顿,带着莫大的悲痛说道:“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确实看见我的哥哥和比尔起了冲突。当时因为他太晚回家,我就去找他。可没想到,竟然在树林里目睹他用石子砸伤比尔。”

“我躲在一颗巨大的树后面,但还是忍不住尖叫出了声。约翰发现了我……”

珍妮特害怕地捂住头,像是想起那天的场景般战栗不已。她听见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密密麻麻地爬过她的心。

等她觉得观众的情绪被全然地调动起来后,才继续说:“约翰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他会像对待比尔那样杀了我。他会用小刀划破我的皮肤,取出我的心脏,然后将石头绑在我的身体上,把我投入冰冷的河流中。”

“我太害怕了,以至于到了梦魇缠身的地步。每个夜晚,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会想起他狰狞的面孔。他是我的哥哥,我不希望他被吊死或是烧死。可是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在睡梦中被他悄无声息地闷死,害怕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更害怕见到比尔的亲人。”

珍妮特断断续续地说着。

拥挤的市镇法庭竟在此刻变得无比寂寥,只有她的说话声和抽泣声回荡在高阔的审判庭上空。

再怎么不会看脸色的人也没有办法在这个揪心的场景下笑出声了。

珍妮特哭得很剧烈,泪水多到让眼睛变得好痛,哭到喉咙里能尝出鲜血的涩味,哭到胸腔剧烈地起伏,无法停止。

她沉浸在自己带来的这一场艺术中,偶尔会突然抽离出来,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罗格问道:“约翰,你是否承认珍妮特所说的一切?”

约翰口中的布又被拿出,他满脸通红,目眦欲裂,凶残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尖叫着大喊道:“我不承认!我不承认!珍妮特说的都是假的!”沙哑粗糙的惊叫贯穿法庭的上空,不少人都鄙夷地捂住了耳朵。

史密斯身旁的护卫受不了约翰的吵闹,想把脏布再塞回去。但罗格摇了摇头,示意约翰继续发言。

可惜蠢笨如猪的约翰没能抓住罗格的最后一丝怜悯。他把这来之不易的开口的机会当成对珍妮特恨意宣泄的出口,他大声拍打着大腿,发出可怖的响声。整个人像被烧焦般在椅子上乱舞,他指着珍妮特的背影,不甘心地大喊道:“珍妮特!你如果再敢乱说话,等我出去以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拔掉你的舌头。”

相似的威胁已经听过无数遍,珍妮特不会再为此感到担惊受怕。但在场的观众可是第一次在法庭听见如此粗鄙的辱骂。他们尴尬地面面相觑,想捂住耳朵,但又觉得不合时宜。

罗格忍无可忍,使了个眼色让护卫封住约翰破口大骂的嘴。

世界又安静下来了。

罗格再三确认珍妮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后,便让史密斯带她出去,换人进来。

珍妮特在门口与自己的母亲相遇,她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现在,她的独角戏结束了。

轮到母亲的发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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