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此前, 孟隐早特意差人去山阳村报了喜,将马建功一行人将要归村的喜讯告知了山阳村人。

因此,车马才刚进了山阳村的地界, 还未等几人下车, 便有一群百姓迎了上来

孟隐自知他们几人并非今日的主角, 便一左一右扯着霍清晏和佩玉, 将场地留给久别重逢的百姓们。

她总算见到佩玉口中的那个瘦削的妇人。

——大概是因为之前孟安将粮食留给了这村百姓,那个孕妇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小腹的隆起看着更明显了些。

算着日子, 再有个把月便要临盆了。

孟隐见着众人身上衣衫单薄,轻轻扯了扯霍清晏的袖子,贴到他耳畔。

“晏哥哥,要不,改日有时间去给他们置办些棉衣来吧,我从京城带来的体己钱还剩下不少。”

霍清晏听罢,轻轻揽住孟隐, 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喉结滚了滚,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开口低声应承。

“好。”

孟隐不知道那被他咽回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却也能依稀猜出个大概。

或许是嘲笑她的天真,闻州还有许多这样的村落,她的私银救得了一村百姓,却救不了整个闻州。

她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说给霍清晏听,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并非神仙,没有通天的权能, 可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救一个算一个罢。”

她轻轻按住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唤了佩玉。

“叫人将这批粮食搬下车,挨家挨户地分下去吧。”

孟隐本不愿打搅村民家人团聚,于是转身,正打算回到马车上,却听见马建功唤她。

“孟姑娘。”他说这话时,颇有些不自信,语气生涩。

“那个……我应该没唤错吧。”

孟隐驻足回头,面露疑惑。

“没有,马大哥还有什么事么?”

马建功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定,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连声音都愈来愈小。

“那个……您一时半会也不回城中,马车里冷,要么,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那个孕妇瞪了马建功一眼,一手托着腰,缓缓走到孟隐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但见她双手细嫩,又默默将手收回。

“姑娘,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您求刺史大人放他们回来的,我们村里贫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是想恳请您进屋歇歇脚。”

孟隐没想到,这妇人竟是马建功的夫人。

她抬头看向霍清晏,霍清晏微微点一点头。

“这批粮食都搬完再分发下去,怎么也还得一个时辰,你身子弱,先进去歇息片刻也好。”

孟隐展露出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

“那便多谢姐姐了。”

屋内简陋,却为了迎接被从狱中释放的男丁而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屋后,孟隐便待在火炉旁同那妇人一起话闲。

那妇人自称惠娘。

昔年,惠娘与其兄是孪生龙凤,只因她是女儿身,生父母家中贫寒,便含泪将她遗弃。

彼时马建功的父母尚有些家业,又膝下无子,正撞见有人弃婴,见惠娘可怜,便收养了惠娘。

后来马建功出生,惠娘便成了马建功的童养媳,马家未曾苛待于她,前半生倒也算平安顺遂。

孟隐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世道吃人,女子更是举步维艰。

那马建功当初哪句话,倒也没说错,若是生在贫苦人家,以孟隐这样的身子,压根活不成。

她一时竟不知道她是该哀怜这些个可怜人,还是该庆幸自己长于王侯将相之家。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鸡汤香。

孟隐微微一怔,又仔细嗅了嗅,才确信不是错觉。

惠娘见孟隐面露疑惑,立刻露出一个热情和善的笑容。

“天寒地冻,又一路车马颠簸,姑娘的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建功和村里人商议了一番,想着村里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便让我娘把这只母鸡炖了给姑娘补补身子。”

这村子是什么样子,孟隐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村民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又哪里来的母鸡?

见孟隐神色有异,惠娘赶紧开口解释。

“我们没偷没抢,这鸡吃得少,每隔几天还能下个蛋,村中现在只有我怀着身孕,就把这鸡给了我家。如今村中无以为报,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孟隐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在京中时,什么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却从未像现在如此,因一只普普通通的鸡而心中发堵。

她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这么破费。

只是,那鸡已经杀了,汤也炖好了,再说这些话,岂不煞风景?

要平白叫人觉得,是她养尊处优,金贵娇气。看不上这只普通的鸡。

即便这已经是这些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孟隐只好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更诚心实意一些。

“姐姐有心了,多谢。”

闻州民风彪悍,百姓不论男女,都要比京城的人要爽朗一些。

惠娘见孟隐这忸怩的模样,却是哈哈笑了两声,又道。

“比起姑娘您和上次那位小将军对我们全村的恩情,一只鸡又算得上什么?”

霍清晏和佩玉等人还在村外分粮,马建功也是这村中的领头人,纵使如今腿脚不便,依旧在同村中青壮一同忙活着分粮一事,因此屋中只有三个女眷。

鸡汤很快被端上了餐桌。

惠娘的口中的母亲便是她的婆婆,年岁已经不小了,两鬓斑白,亦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却乐呵呵地招呼着孟隐。

“姑娘,我老太太的手艺恐怕比不上姑娘家里的厨子,还请不要嫌弃。”

孟隐接过那碗鸡汤,农家的器皿,远没有京城她常用的青瓷玉器精致玲珑。

她毫不怀疑,这一大碗鸡汤她一天都未必喝得完。

“大娘,姐姐,我身子不好,胃口也差,喝一点就好,你们也喝一点吧。”

几番推辞之下,最终孟隐只留了一个鸡腿,其余的,都舀给了惠娘和她的婆婆。

孟隐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汤,递到唇边。

“啪嚓”

那木质的窗框被人狠狠砸破,孟隐吓得手一抖,鸡汤尽数撒到她的衣襟上。

只见两个精壮的汉子冲进屋内。

说时迟,只见那人直接捂住了惠娘的嘴,孟隐刚要尖叫,便也被另一个男人死死捂住嘴。

惠娘的婆婆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桌上的鸡汤最终谁也没能吃上,陶碗碎裂,金黄的浓汤油腻腻地撒了一地,溅在了孟隐的罗裙上。

“死老太太,你要是敢出声,老子就抹了你这儿媳的脖子,叫她和你那未出世的乖孙一起去见阎王,”

捂着惠娘嘴的男人说罢,便一个手刀打晕了惠娘的婆婆。

孟隐被捂得上不来气,两眼有些发黑,恍恍惚惚听见两人的对话。

“这女人是哪来的?”

“不知道,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千金小姐。”

“是把那老太太带回去还是……”

“废话,肯定劫这个看着就值钱的啊,回头叫她家里人拿银子来赎。”

说罢,其中一人便将惠娘从窗户拖了出去。

孟隐只觉得捂着他的手松了不少,刚能吸一口气,顿时头皮一痛,叫他忍不住呼出了声,原来是头上那支金簪被劫着他的男人抽了去。

来闻州这个把月,她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新鲜的空气涌入喉咙,脑海中思维明晰不少。

挟持着他的男人人高马大,她自知挣扎无用,若是当真激怒了他们,惟恐他们杀人灭口。

她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一脸凶恶相的男子将她扛到肩上,又她甩到肩上。

二人是贴着山脚行进,有房屋的遮挡,一时无人发觉。

孟隐被扛在肩上,那男人箍着她腰的手勒得她生疼,骨头都要颠得散了架。

她凝神想记住方位,可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自己垂落的长发和落在雪地里的脚印,方向难辨。

惠娘起初挣扎得厉害,被那男人一个手刀劈在颈后,瞬间昏死过去,身子便彻底软倒下去。

好在没过多久,男人便将她和昏倒的惠娘背对背绑缚在一起,粗暴地塞进马车中。

孟隐挣扎了几下,这绳结系得很紧,正好系在二人身后。

且不说,此地风雪漫天,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若是跳车逃生,无人寻见,怕是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做个冻死鬼。

再者,惠娘已经怀胎八月,稍有颠簸便可能动了胎气,是万万不可能冒险跳车的。

孟隐咬牙,手在背后用力扯了扯绳结,可她看不清绳结的结构,胡乱一顿撕扯,反倒叫这个死结更紧了一些。

一筹莫展之际,惠娘晕晕乎乎地在孟隐身后微弱地呻吟了两声,总算悠悠转醒。

“姐姐、姐姐!”孟隐急切地轻声唤道。

惠娘打了个激灵。

孟隐感觉到惠娘应该已经清醒,于是赶紧追问。

“姐姐,你可有什么仇家?”

她半晌没听到回应,就当她心中慌乱,担心惠娘的安危,打算再碰一碰她的时候,听见惠娘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风刀寨的人。”

风刀寨。

这三个字,孟隐早已听过无数遍。

据霍清晏和孟安所说,风刀寨靠着劫掠百姓,壮大队伍,如今早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东躲西藏的山匪窝点。

靠着手中钱粮,大当家风三刀蓄养私兵,借着山高地险、易守难攻,再加上闻州分身乏术,逍遥法外至今。

“如今,山阳村穷到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劫持你是何道理?”

惠娘纵使昏迷初醒,声音虚弱,语气中却满是彻骨的憎恶。

“我也不清楚,谁知道这风三刀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天色渐暗,孟隐只听得马车轱辘滚动,不知驶向何方,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几个小时候还会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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