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待到霍清晏与马建功一前一后回到闻州, 日头已经完全沉落,暮色如盖,笼罩了整个闻州城, 让霍清晏有些喘不过气。

他心急如焚, 但兹事体大, 又要深夜调兵。

闻州兵权如今经过赵河的授意, 交由孟正山代掌,因此即便是他要调兵,也要得了孟正山的授意才行。

此刻, 他已经全然顾不得礼数,急匆匆地拍了几下门板,语气焦灼。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

孟正山此时还尚未安歇,开门时,身上只着一套里衣。

他见霍清晏披星戴月又神色匆忙,心知出了大事,赶紧问道。

“何事, 怎的如此仓促?”

霍清晏丝毫不敢耽搁, 三言两语将孟隐三阳村被掳一事和盘托出。

孟正山听罢, 身形一晃, 险些栽倒。

谁人不知,那风刀寨是闻州城最穷凶极恶的匪窝,说是龙潭虎穴也毫不为过。

只恐孟隐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落入匪手岂不是凶多吉少?

霍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孟正山,满心自责。

他自知此事是他的疏忽,可现今自责无益,孟隐此时身陷险境,便是他在这雪地中跪上一夜, 孟隐也回不来。

须得尽快到那风刀寨走上一趟才是。

至少,得先确保孟隐的平安。

孟正山毕竟也曾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惊惶只一瞬便迅速做出了决断。

“我先策马去调一队轻骑兵同那匪首谈判,你去寻孟安,与他一同带大队人马往风刀寨驰援。”

孟正山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虽未彻底残疾,右手却再也提不动长刀。

不得已才退居二线,被先帝封为监管兵马和粮草的总兵都督。

霍清晏清楚,即便孟正山爱女心切,可闻州还须得他主事。

于是,他俯身一拜,恳切道。

“此事全是小婿疏忽,该由小婿去见匪首。”

孟正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身形之后也冷静了许多,颔首道。

“也好,也好,我亲自去唤孟安。”

霍清晏赶回兵营点了一队三十个轻骑,又借了马建功一匹快马,提剑上马,带着人马便朝着风刀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霍清晏的心绪始终乱如麻,心中所思,全是孟隐的安危,北风割在脸上,他浑然不觉疼。

反倒是马建功显得冷静得多,扯着嗓子安抚道。

“侯爷不必心急,我了解风三刀,此人并非嗜杀好色之徒,此番将惠娘和孟姑娘绑去风刀寨,想来不是为了私仇,定是为了财帛,想来不会伤及他二人性命。”

马跑得太快,马建功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吹散,零星的几个字钻进霍清晏耳中,却没能在他脑中停留。

他如今,满心满脑都是孟隐的安危,双眼死死盯着前路,只盼能飞到孟隐身侧。

天公不作美,恰时飘起了雪。

那雪粒被北风裹挟着,狠狠砸在霍清晏的脸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死死盯着前路。

漆黑的夜晚中方向难辨,连火把都因为风雪的缘由难以点燃。

众人不得已放慢了脚步,好在马建功轻车熟路,引着众人,才不至于在这样的天气中迷路。

待到一行人抵达山脚下时,白雪已经落了他们满肩满头,就连眉毛和睫毛都沾了白茫茫一片。

霍清晏被冷风一吹,心绪稍定,沉声问询道:“现在风雪这般大,该如何上山?”

马建功并未作答,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朝着山上高声喊去。

“叫风三刀出来见老子!”

霍清晏原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守夜,却见有一人从山上的哨塔中探出头来,那一抹火光在雪夜中尤为刺目。

只听得那人慢悠悠地喊道。

“大当家有令,二当家您若是回了寨子,直接开门放您进来叙旧便是。”

火光更亮了几分,大概是那人从哨塔中探出了头向下望去,又迅速消失。

叫骂声从头顶上传来。

“你他□□□□的叛徒,大当家不是让你他□□的一个人来吗?你竟然当起了官家的走狗带了官兵来?”

霍清晏握紧腰间的长剑,声音冰冷彻骨。

“告诉风三刀,你们掳走的,是我定远侯霍清晏的夫人。”

霍清晏毕竟也和孟安与风刀寨周旋了四五个月,风刀寨之中,无人没听过他的名号。

那火光彻底消失,想来,是回去向风三刀报了信。

霍清晏手冻得僵硬,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凝结霜雾,又在黑夜中消散。攥着剑柄的手却更紧了一些,恨不得将风三刀碎尸万段。

马建功看出了霍清晏的恐惧与愤怒,冷笑了两声。

“侯爷还是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应付风三刀的狮子大开口吧。”

不消半刻钟后,那火光又重新出现在哨塔上方。

“侯爷深夜来此,风某有失远迎。”

风三刀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顺着北风传进霍清晏耳中,让霍清晏听罢心中的怒意便不由得更盛几分。

“本侯没时间跟你废话,被你劫来的女子现在何处?”

“侯爷这词用的实在不好听。”

风三刀却是笑道。

“风某人是将二位夫人请回寨子里做客,又何来‘劫持’一说?您二位的夫人,她们在寨中一向安好呐。”

听闻孟隐平安,霍清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仰头望向那火光。

黑暗中,他看不清风三刀的面容,只见风三刀的双眸映着橙红色的火光,像是凶戾的恶鬼。

不,不是像,此人本就是恶鬼。

“只是侯爷带兵围山,可不像是做客的礼数。”

这冰天雪地,马建功却再没了耐心跟风三刀对峙,破口大骂道。

“少□□的废话,风三刀,你想要什么就直说,老子没有闲心陪你耗下去。”

顶上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了风三刀淡淡的笑声,在雪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二弟,昔日你可都尊称我为一声大哥,如今这般生分,倒叫大哥好生心寒啊。”

*

虽是深夜,但孟隐却完全没心情休息,反而是惠娘,由于怀胎八月,要比寻常人嗜睡一些,斜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孟隐屋内的炭火刚灭,窗外又风雪大作,暖意渐渐从屋中逸散出群,顺着窗缝吹进来的风透骨的寒凉。

她将榻上的棉被抖开,为惠娘披到身上。

可惠娘睡得不沉,纵使孟隐极小心,依然被惊得睁开了眼。

“抱歉,姐姐,我怕你着了凉。”

门外骤然响起了金属锁链声,惠娘几乎是立刻从榻上弹起,孟隐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

但思及这般时辰,既然风三刀特意吩咐过,叫他人不得苛责她二人,想来,便是她们的救兵到了。

毕竟现在外面风雪漫天,孟隐还以为至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早晨,比孟隐预想的快了许多。

那沉重的锁被解开,门外的人手中提着灯,踹开房门。

“大当家的‘请’二位过去。”

“带路。”惠娘随手扯了扯衣服,干净利落地起身。

孟隐紧随其后,她的长发早已被她梳理地井井有条,编成了麻花辫,随手在房间中扯了一根绳子系住。

那支金簪,自今年年初便一直被她戴在头上,突然离了身,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心中空落落的。

好在如今她也知道了霍清晏的心意,那支簪子于现在的她而言,已然无关紧要,只是一支普通的素簪而已。

她这么安慰自己。

那微弱的灯光映亮了飞落的雪,地上的雪已经积了两寸。

闻州的雪与京城的大有不同,京城的雪是温柔的,柳絮一般轻柔,一片片落在山间田野;闻州的风雪却是猛烈的,一粒粒被北风裹挟着,从灯火的范围中划过。

雪落在孟隐的发间,也打在她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揉了揉眼,察觉到这并非是前往大殿的方向。

孟隐的心中顿感不安,疾走两步上前。

“等一下,你要带我们去哪。”

“哪来那么多废话,跟上就是。”那山贼呵斥道。

这风刀寨比孟隐想象中的大很多,可夜色浓郁,孟隐看不清此人究竟要带她去往何处,不安也愈发浓烈起来。

直到眼前出现了另一片火光,伴随着踏雪而来的吱呀声一步步临近。

风三刀那张带着疤痕的凶恶面容慢慢浮现,孟隐本就胆小,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二位夫人,请吧。”

山贼并没有继续推搡她二人,孟隐朝前走着,却发现此处竟然是半山腰,前方便是悬崖峭壁。

风雪让能见度变得极低,孟隐只能模模糊糊地望见底下黑压压的许多人立于风雪之中。

“霍侯爷,您也见到了,您夫人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那山贼应了风三刀的命令,向底下的人传话。

“我要亲眼见到她二人。”

霍清晏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隔着风雪遥远却清晰,孟隐却无端感觉幻梦一般不真实。

风三刀拽着孟隐的袖子,给她生拉硬拽到自己身侧,前方便是悬崖,她有些发颤,脚下一滑,又被风三刀死死拽住才不至于摔下悬崖。

碎石从脚下滚落瞬间没了影踪。

孟隐忍不住惊呼出声。

“两位夫人,说句话吧,好让山下你们的夫君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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