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 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 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 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 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 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 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 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 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 既占着霍清晏, 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 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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