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不见(11)

丽丽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惶恐。

她看着桌角,寻光者组织刚送来的救济粮,又想起教堂里众人虔诚的模样,指尖顿了顿,终究只是在稿件上写下:下城区民宅意外失火,无人生还,现场已清理完毕。

身后有脚步顿住,主编叼着烟站定,目光扫过屏幕,嗤笑一声。

“又写下城?写这些有什么用。”他吐着烟圈,语气轻慢又刻薄,“下城区那些人死多少都没人注意,没人看见。死就死了,谁在乎?”

“要写就写上层,写名流,写能卖钱的新闻。谁想看下城那点破事。”

丽丽指尖收紧,她没抬头,没辩解,肩膀微微绷着,另一只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拳。

桌角那袋救济粮还温着,是寻光者亲手递来的。

她垂着眼,脸色一点点泛白。

原来真的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下城的瓦砾,没人看见孩子的书本,没人看见那些在泥里挣扎着活过来的人。

他们眼里只有上层的光鲜,只有能换钱的噱头。

只有寻光者,是真的,只有裴凌,是真的光。

丽丽缓缓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惶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下去的、安静的坚定。

她没回话,只轻轻点了下头,指尖移到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把那句“意外失火”敲得更重了些。

桌下的手,慢慢松开,又轻轻攥住。

她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铁皮屋昏灯半明,破床垫硬邦邦地硌着腿。金砂出门买吃的,屋里只剩风刮铁皮的沙沙声。

裴凌坐得笔直,指尖轻敲便携终端,节奏慢而稳。耳麦里电流声一细,阿尔的声音压得很低。

“长官,前天那起下城失火案,死者身份查清了,是寻光者成员。”

“现场痕迹比对过,不是意外。”

“死者和家人早已断联,出事前一天还在正常发放物资,没有异常,没有征兆。”

指尖敲击的动作顿了半秒。

裴凌眼睫轻垂,左手食指快速地在眼前晃了一下:“知道了。”

“继续盯紧寻光者,重点盯我标记的核心成员,去向、接触、资金,全要。”

“随时汇报。”

耳麦里一声沉稳的“是”,线路切断。

屋里重归安静。

他指尖重新落下,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荡的空气里。

门轴轻响,金砂带着拉文推门进来,一身腥土气裹着晚风涌进屋里。

裴凌眉尖轻轻一蹙,指尖离开终端,静静抬脸朝向门口。

“去哪了。”

金砂把手里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语气尽量随意:“没什么,就出去买了点吃的。”

裴凌沉默片刻,声音冷了半分。

“你不擅长撒谎。”

“你身上有血腥味,还有尘土、机油、旧木料的味道,那是黑市暗巷才有的气味。拉文脚步比平时重,你们是跑着回来的。”

他微微偏头,精准对着金砂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你去了地下黑市。”

金砂喉结动了动,还想开口。

裴凌直接打断,语气带着压着的火气:

“你去了那家生产仿生娃娃的厂子,把老板打了一顿。”

拉文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急着替金砂辩解:“裴凌哥,我们实在看不惯他们把你的脸做成那种东西……金哥就是想给你出气,我们没有惹事!”

裴凌等几秒,才开口,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们受伤了?”

“没有没有!”拉文连忙摆手,“金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受伤,我们几下就……”

话没说完,被金砂一把拽到身后。

金砂僵在原地,肩背绷得紧紧的,刚才在黑市里狠戾的劲儿全没了,垂着两只大手,头微微低着,像个被抓包的大狗。明明一米九几的个子,此刻缩手缩脚,连呼吸都放轻,委屈又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裴凌没抬头,也没再说话,指尖无意识轻抵终端。

裴安那张七分相似的脸在他脑海里掠过,温和底下裹着病态的占有欲。那人容不得半点“玷污”,更容不得金砂这样贴身靠近自己。上次教堂投影、煽动信徒,已经是警告。

裴安的矛头,迟早对准金砂,金砂越护着他,越危险。

他指尖微顿,在终端上敲下一行字,随即抬脸转向金砂,语气冷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冲动,会害死多少人?”

金砂一怔,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无措:“我只是……”

“只是意气用事。”裴凌打断他,语气淡却锋利,“黑市一闹,痕迹擦不掉,上层会盯,下城会查。你以为是出气,实则是把我,把下城所有人往风口浪尖推。”

“我没有!”金砂急了,上前一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拿你做那种东西!”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出头。”裴凌声音更冷,“你从来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除了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金砂脸色一白,高大的身子僵在原地,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

拉文在旁边吓得不敢出声。

裴凌摸索着撑着床垫站起身,刚碰到金砂伸来扶他的手,便猛地甩开。

力道不大,却足够决绝。

“别碰我。”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步伐稳,却冷得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裴凌!”金砂慌忙追上去,伸手想去拉他胳膊,又被裴凌狠狠甩开。

“离我远点。”

裴凌头也不回,声音克制又冷淡,“从今天起,你别再跟着我。”

拉文和金砂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裴凌被快步走来的路恩接走,背影很快融进下城的暗巷里,再也看不见。

两人蔫头耷脑地退回铁皮屋。

拉文攥着衣角,小声嘀咕:“裴凌哥到底怎么了……这根本不像他啊,他从来不会这么凶的……”

金砂没吭声,抓起桌上的黑面包狠狠啃了一大口,腮帮子绷得死紧,一口一口用力嚼着,像是要把满心的烦躁和委屈全碾进面包里咽下去。

他坐得笔直,肩背还绷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嗓子,烦躁又低沉地对拉文丢出一句:

“别问。”

“配合他就行。”

……

中城区废弃教堂,地下室。

裴安站在满墙监控前,指尖轻轻抚过屏幕里裴凌乘车离去的背影。

画面一角,金砂孤孤单单坐在铁皮屋里,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弯起唇角,笑意温和又悲悯。

决裂了,真好。

那个粗野的、肮脏的、不配靠近神明的下城混混,终于被推开了。

神,终于要重回干净了。

他抬手,点开一段刚刚截获的音频。

是傍晚铁皮屋里,裴凌冷着声音训斥金砂的对话。

“轮不到你出头。”

“除了惹麻烦,还会做什么?”

“别碰我。”

“离我远点。”

裴安闭上眼,一遍遍循环播放,像在聆听最神圣的乐章。

喉间轻轻滚动,呼吸一点点放软。

“听到了吗?”他轻声呢喃,“他嫌你脏,嫌你粗鲁,嫌你给他惹麻烦……你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只有我。”

“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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