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看不见(17)

裴凌支着身体,慢慢坐起一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凌乱的衣领。

“裴长官,你要应对上层权贵的层层施压,要应付时不时的暗杀暗算,要处理星垣计划的所有调度与人员调动。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是盯着你的眼睛。你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注意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上层的冷酷规则和下层的生存底线之间,找到一条能走通的平衡点。”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动,像是在捕捉空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味道。

“你感觉怎么样?”

裴凌顿了顿,声音清清淡淡,却精准戳破一切。

“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裴长官,今天又遇到了几次暗杀?”

裴安僵着脸,再也笑不出来。

他猛地想起白天,上层那些老家伙围在桌边,句句掣肘、字字讥讽,明着捧他,暗着排挤、施压、挖坑,把所有烫手的事全往他身上推。

还有两次惊险到骨子里的暗杀。

一次是水里被投毒,他侥幸没喝,堪堪躲过去。

一次是回中城的路上遭埋伏枪击,子弹贴着手臂擦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裴凌。

他一点也不想当这样的裴凌。

裴凌抬起手,张开五指,直直对着裴安。

“549个。”

“直接、间接死在我手上的人,一共549个。”

“有上层的人,有下层的人,有年轻力壮的,也有老弱病残。”

他指尖轻轻收拢,像是握住一把看不见的血。

“你想当的裴凌,不是神,是双手沾血的刽子手。”

“你羡慕的风光,是踩着尸体走出来的。”

“你想要的敬仰,是用命换的。”

裴安怔怔地看着裴凌。

裴凌食指抵着太阳穴,声音轻缓。

“5286年4月,上城监察处主任酒会上醉酒,回家途中车祸身亡,凶手是中城区一名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

“5287年12月,中城区恒远经纪公司总经理在家中心脏病突发暴毙。”

“5288年7月,下城区黑帮头目在街头火并中被乱枪打死,事后定性为帮派内讧。”

“5288年9月,上城财政署一名科员跳楼自杀,留下遗书,说是压力过大、愧对家人。”

裴凌抬眼,空洞的瞳孔对准裴安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觉得这些是谁干的?”

“你觉得,这些全都是意外吗?”

裴安瞪着裴凌,眼睛越睁越大,像在看一个终于脱去人皮的恶鬼,后背疯狂冒冷汗。

裴凌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清冷淡漠:“裴长官,你手上染过多少血,沾过多少人命,布过多少场棋局?你觉得你还有脸当神吗?你觉得你还有脸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这句话像是对着裴安说,又像是对着他自己说。

裴凌垂着眼,按捺住眼底极深、极沉的自我厌弃,沉默了一瞬。

裴安不住摇头,一步步倒退,直到后背狠狠抵住墙面,声音发颤:“别说了……你别说了,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裴凌站起身,朝着他发声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裴安狠狠擦过的锁骨,那点淡红痕迹还在。

他声音轻而冷:“看到这个吻痕,你觉得我被金砂碰了,觉得恶心,觉得脏。”

“裴长官,你又能好到哪去?”

“杀过那么多人,沾过那么多血。想想吧,死在大火里的那个姑娘,死在自己房间里两天后才被发现的阿江……他们的冤魂,会不会每晚都站在你床前,一遍遍唤你?”

“唤你裴长官,唤你裴安,唤你……乔恩。”

他微微偏头,空洞的眼瞳对准裴安:

“嗯?你想想,他们会不会现在,就趴在你的背上,紧紧贴着你的脸在呼吸呢?”

裴安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上,惶恐地环顾这个狭小密闭的地下室。

他看向那些贴墙而立、长着裴凌脸孔的仿生娃娃,从前只觉得这张脸温柔有神性,此刻再看,只觉厌恶、恶心,甚至恐惧,像一张张恶鬼面具,那些冰冷无生命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

裴安抬手抓挠着自己这张刚动完手术、无限趋近裴凌的脸,像是戴着一副永远摘不掉的面具。皮肤底下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疼又痒。

他慌不择路,踉跄着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就想逃。

裴安站在地下室中央,看着满墙裴凌的监控,指尖一遍遍摸着自己这张被改造过的脸。

他以为自己是在靠近神,直到裴凌那句“我手上沾过五百四十九条人命”轻飘飘砸下来。

神不是神,是恶鬼。

他模仿的不是光,是黑暗。

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像裴凌,足够干净,足够温和,就能成为那个被万人敬仰的真神。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追逐的从来不是光明,而是一个披着光明外衣、手握权与血的怪物。

他抬手,指尖按在自己的脸颊上,一点点用力,按得骨头发疼。

原来他这么多年的虔诚、崇拜、整容、伪装……

全都是一个笑话。

他不是在靠近神,他是在把自己,活成一个赝品恶鬼。

喉间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又一下,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

呼吸越来越乱,眼底那层温和的神性,一寸寸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疯狂的空洞。

他红着眼,抬手狠狠砸烂外面一排监控,砸得屏幕碎裂、线路迸出火花。

到处都是眼睛。

盯着裴安,盯着乔恩,盯着他自己。

盯着这个活在面具里的怪物。

……

金砂和拉文早就埋伏在废弃教堂外面。

路恩反复跟他说,裴凌有自己的布局,让他别冲动、别乱来,可金砂一句也听不进去。

裴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放心不下。

他硬是带着拉文摸了过来,守在围墙外的废墟堆里,一动不动,昼夜盯着出口。

只要里面有一点不对劲,他立刻冲进去救人。

教堂里外全是穿着白袍的寻光者信徒,一个个面容平静、眼神温顺,看上去安详得不像话,半点没有下城混混、黑帮、暴徒的戾气。

可金砂只觉得瘆人。

他每天蹲在这里,看着裴安那个冒牌货顶着一张越来越像裴凌的脸,在教堂里走来走去,接受信徒的跪拜。

金砂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绷起。

这天傍晚,他和拉文照旧缩在废墟旁盯着。

老远就看见裴安慌慌张张从地下室出口冲出来,那张和裴凌八九分像的脸上,半点温和都没有,只剩疯癫与恐惧。

他东张西望,肩膀紧绷,总像有什么东西扒在他背上,贴着他的脖子喘气。

金砂和拉文飞快对视一眼。

拉文眼里一亮,金砂眼底瞬间翻起狠戾。

好机会,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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