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乐天堂(11)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珠飞快转动,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直接否定。

老狐狸的谨慎刻在骨子里。

他沉默片刻,对着身边手下冷冷开口,布下三手准备:

“第一,派人去旧城区废弃电站蹲守,看有没有异常动静,是不是巡查队的陷阱。

第二,原路线照常派人走一趟,当诱饵,试探风声。

第三,咱们真正的货,不走电站,也不走老线,临时换第三条备用路线,从旧工业区下水道穿过去,全程隐蔽,不留痕迹。”

手下一愣:“老大,您不信J?”

疤脸冷笑一声,眼神阴鸷:

“他是能打,够狠,但太年轻,又沉迷享乐,嘴上没把门。这种人,能用,但绝不能全信。

我留几手,不是防外人,是防他这种突然冒出来的红人。”

他瞥了一眼监听终端,眼底冷光闪烁。

想骗他?

还差得远。

第二天一早,三人按部就班演完晨间戏码,金砂找了个“带佣人出门办事”的借口,把裴凌带离铁皮屋。

七拐八绕穿过三条无人小巷,确认彻底甩开尾巴后,裴凌带着他钻进一栋半塌的楼宇夹层,推开一道暗门,没有监听、没有监控、绝对安静的安全屋。

铁门合上的瞬间,所有伪装都暂时卸下。

金砂反手抵上门,高大的身影瞬间压近,灰眸冷锐地锁住眼前人,没有了昨夜的散漫,只剩淬冰的试探。

“你到底是谁。”

不是问句,是逼供。

裴凌缓缓摘下那副碍事的宽边眼镜,眉眼清冷舒展,褪去了唯唯诺诺的怯懦,整个人气质骤变。

他没退,只是平静地迎上金砂的目光,指尖轻轻攥了攥。

“我没骗你我无处可去,只是没说真名。”

他声音清浅稳定,不带半分慌乱,一字一句,坦诚又谨慎:

“我叫路恩,是上城区法庭首席审执官裴凌的直属副官。”

金砂瞳孔微缩。

裴凌,那个在新闻里一身制服、清冷耀眼的年轻审执官。

“联合政府高层半数沾了乐天堂,明查动不了根,裴长官只能把我匿名派下来,暗中挖这条线。”裴凌抬眼,目光坦荡,“我不能信官方渠道,只能自己盯、自己布控。”

他顿了顿,看向金砂,语气放轻了半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药贩。”

空气安静了几秒。

金砂缓缓收回手,指节绷得发白。

原来昨夜那个看似胆小、却字字点破关键的人,是上城审执官身边最信任的副官。

他盯着裴凌——不,是路恩,许久才沉声道:

“你想利用我。”

“是合作。”裴凌轻轻纠正,语气平静却坚定,

金砂的身形猛地顿了半拍,肩背原本紧绷的线条,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又立刻绷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白,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双向来冷硬漠然的灰眸,在听见“裴凌”二字的刹那,瞳孔微缩,视线像被钉住一样落在裴凌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才缓慢、生硬地移开。

他没说话,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原本抵在门沿的手臂微微收回,力道重得指骨泛青。

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强行压回平稳。

金砂没问任何关于裴凌的事,只把所有情绪全压在骨血里,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

“你怎么确定,我会跟你合作。”

裴凌看着金砂那一连串紧绷、疏离、甚至带着戒备的细微反应,眼帘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瞬间沉下去的情绪。

他心底轻轻一涩,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下城区的人,从来都不信裴凌这两个字。

这几天潜伏,他听得太多了。

说他裴凌是靠一张脸、一副身子在上城爬上去的;

说他只会穿制服说漂亮话,从来不干实事;

说他和那些贪腐官员没两样,表面光鲜,内里一样糜烂;

说下城区烂成这样,上城从来只会冷眼旁观,包括这位风光无限的审执官。

金砂刚才那瞬间的僵硬、收紧、移开视线,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厌恶、抵触、不屑。

和所有听到“裴凌”就冷笑的下城区人,没有区别。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意,再抬眼时,又恢复成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语气平淡,不带情绪,一点点摊开自己的筹码:

“我知道你不怕打,不怕死,你靠拳头能在黑市拳场称王,能护得住拉文,能在疤脸手下活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直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但你只会用拳头,只会硬闯,只会跑。你能打一场,打不了一整条链;你能躲一次,躲不了一辈子。你没有消息,没有布局,没有后手,再能打,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硬棋子。”

裴凌抬手,点开手腕上的隐蔽终端,屏幕微光映在他清冷的眼底。

他调出几页文件,食品加工厂的人员分布图、运输线的三条备用路线、疤脸与上城接头人的模糊记录、甚至包括昨夜疤脸布下的三手准备。

“我有监控,有监听,有整条乐天堂的脉络。

我知道疤脸不信你,知道他分兵三路,知道真正的货会走下水道。

我知道谁是内鬼,谁是保护伞,谁在背后收钱。”

他抬眼看向金砂,声音轻,却字字有力:

“你有武力,我有信息。你在明,能闯能打;我在暗,能布能算。

你一个人,永远端不掉乐天堂。

但加上我,我们能把这根烂根子,连根拔起。”

说完,他又轻轻垂下眼,指尖微蜷。

他依旧觉得,金砂那一系列反应,是因为讨厌裴凌。

讨厌他这个人,讨厌他的身份,讨厌上城的一切。

只是现在,有共同的敌人,不得不合作。

这份误会,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不深,却一直隐隐发涩。

夜色把下城区染成浓稠的墨色,旧工业区的风裹着铁锈与酸雾刮过。

第二天夜里,金砂按照疤脸的命令,准时出现在废弃食品加工厂后门。

几辆无牌货车列队停稳,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裴凌说的诱饵假货,用来试探、用来牺牲、用来引开所有注意力。

金砂被安排在押货队最前,身份明明白白:护货打手,负责拼杀、扛事、镇场。司机是疤脸的亲信,另有其人。

车队刚驶离工厂百米,金砂耳麦里便传来裴凌清冷稳准的声音,背景里是微弱的监控电流声:

“听好,你的路线是食品加工厂 → 色情旅馆集散点,全程都是疤脸的试探。你手上是假货,电站方向他派了人盯梢,真货全在下水道暗线。”

金砂指尖按了按耳后,无声示意收到。

裴凌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又贴合人设:

“等会儿会遇上拦截,你必须打,但不用拼命。下手狠、打得猛、护着货往前冲,做出拼死送货的样子,最后假装力竭退走——只有真打,疤脸的眼线才会信你。”

金砂喉间低低应了一声。

很快,前方巷口灯光骤亮,拦截的人如期出现。

金砂二话不说,抄起铁棍第一个冲上去,动作狠辣利落,拳拳到肉,打得拦截者连连后退,完全是一副为了货不要命的黑市悍匪模样。

司机也配合着狂按喇叭、疯狂倒车,场面混乱又真实。

金砂只出手三下 一记直拳砸在对方颧骨,一记侧踢踹翻膝盖,反手用肘骨压住对方脖颈,干净利落。

耳麦里,裴凌的声音轻而清晰:

“够了,撤。假装被围,弃货退走。”

巷口灯光忽明忽暗,金属摩擦声与惨叫混杂着风声炸开。

金砂正想按裴凌的指令,打够、弃货、退走,余光一扫,眉头瞬间皱紧。

拦截的人,全是下城区常见的小混子,瘦、虚、动作飘,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刚才一照面就被打得抱头鼠窜,最后就剩一个被押货的打手扣住、吓得腿软的倒霉蛋,缩在地上抖成筛子。

其余的早跑没影了。

局势假得离谱。

金砂趁乱,指尖快速蹭过耳后,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急声吐槽:

“你的人怎么这么废物?

真扣下一个,疤脸一问,会不会把咱们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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