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机械之心(15)

镜头下移,穿过云层,越过中城区拥挤的街道,落回下城区破旧却安静的小巷。

金砂和拉文暂时藏身的铁皮屋,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廉价速食面的香气。

窗外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屋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微妙。

拉文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吸溜得呼噜作响,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金砂,一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开口的模样。

金砂坐在窗边,背影挺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刃微凉,像极了手术室里,裴凌看他时的眼神。

从工厂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怎么说。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些画面——

裴凌锁喉制敌的狠绝、布局时的冷静、敲开监控室的干脆、在手术室里以身犯险引开老板、最后轻轻按下控制器,让那颗机械之心永远停摆的模样。

还有那句极轻、极认真的话:

“我不会再骗你了。”

金砂闭了闭眼,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他恨过、怒过、恶心过、失望过,认定对方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上城纨绔,认定自己一腔心意全是笑话。

可真相撕开一角,他才发现,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站在他这一边。

甚至,比他走得更远、更痛、更孤独。

“金哥……”

拉文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小的,怕吓到他似的。

金砂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拉文放下碗筷,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释然:

“那个……裴长官……他、他原来不是坏人啊!”

金砂指尖一顿。

“我就说嘛!”拉文自顾自往下说,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活跃得像只小麻雀,一下子冲淡了连日来的压抑与沉重,“裴长官长得那么好看,气质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之前在工厂里他还护着你呢!明明自己那么危险,还让你先安全!”

“他明明超级厉害,会布局、会打架、会黑进系统、还能让全城直播,结果偏偏装成一个烂纨绔,也太能忍了吧!”

“而且乐天堂那个帮我们的人就是他对不对!金哥,你之前还一直猜路恩是谁,结果就是裴长官本人啊!”

金砂沉默着,没应声,心口却轻轻一麻。

拉文越说越起劲,凑过去一点,挤眉弄眼,语气带着小小的八卦:

“说起来金哥,你以前是不是早就知道啦?不然你怎么老是一个人看裴长官的公开影像发呆啊?还一看就看好久……”

金砂身体猛地一僵。

“我没有。”他立刻开口,声音有点硬,有点急,几乎是下意识反驳。

“你有你有!”拉文嘿嘿笑,一点都不怕他,“我都看见了!好几次!你就坐在那儿,盯着屏幕上裴长官出席宴会的样子,眼神怪怪的,又凶又软……”

“拉文。”金砂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却带着一丝威胁。

拉文立刻举手投降,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现在宣布!我是裴长官的粉丝!金哥你眼光真的超好!”

金砂别过脸,不再理他,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下城区夜晚独有的微凉气息。

他想起手术室里,裴凌看着他的眼神。

想起那句“你就信我这一次”。

想起那句“我不会再骗你了”。

误会还没有完全解开,心结也没有彻底放下。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孤身一人,为小豆子、为受害者讨一个公道。

直到此刻才明白,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有一个人,默默布局,默默扛下一切,默默站在他身后。

“金哥,你在想什么呀?”拉文又凑过来,好奇地问。

金砂沉默了很久,很久。

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声音很低,很轻,却异常清晰:

“没什么。”

“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眼底第一次,没有了之前那种刺骨的冷,多了一点极淡、极浅的光。

“以后不用再躲着他了。”

拉文眼睛一亮:“耶!我就知道!”

昏黄的灯光下,青年的笑容明亮,冲淡了连日来的血腥与沉重。

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在遥远的上城区高塔之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洛萨特的怀疑,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裴凌的伪装,即将迎来最严峻的考验。

机械之心的余波未平,新的阴谋,已在黑暗中悄然铺开。

但至少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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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城区的灯光很暖。

下城区的天永远是灰的,风里裹着机油味和酸臭味,可这一点不耽误拉文横着走。

自从跟着金砂掀了乐天堂、端了机械工厂,这小子腰杆挺得比上城区的旗杆还直,走路都带风,明明瘦得跟竹竿似的,偏要摆出一副“我大哥是拳王J”的嚣张架势,走在街上鼻孔都快朝天了。

“让让让让——没长眼啊?”

“碰坏了我们哥俩的东西,你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看见没,这是我金哥!地下拳场,一百连胜!吓不死你!”

拉文背着手,在窄巷里踱来踱去,装得跟个黑帮二把手似的,路过的摊贩和流民敢怒不敢言,纷纷绕道。

毕竟谁都知道,这瘦皮猴背后那位,是真敢动手、真能打、真不要命的J哥。

金砂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一脸生无可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肩背宽实,线条冷硬,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别惹我”的压迫感。

可脸上没半点嚣张,只有一种“我不认识前面这个傻子”的麻木。

路过的人偷偷瞄他,眼神复杂。

有怕的,有敬的,有嫌的,有躲的。

下城区的人向来不喜欢太凶、太静、太狠的人,金砂全占了。

他不赌不嫖不凑热闹,不抢地盘不收保护费,独来独往,像条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狗,冷、硬、独,浑身是刺。

没人知道他想什么,没人敢靠近。

只有拉文敢天天黏在他屁股后面。

“金哥!你看他们怕你!多威风!”拉文屁颠屁颠跑回来,一脸邀功。

金砂斜他一眼,懒得说话,抬脚就往那家墙皮斑驳的色情旅馆走。

拉文立刻懂了,贱兮兮地挤眉弄眼:

“又去看裴长官啊?金哥,你这瘾比烟还大。”

金砂抬脚就踹。

拉文“嗷”一声蹦开,笑得更贱了。

两人熟门熟路蹲到旅馆墙根底下,往脏兮兮的台阶上一坐,姿势熟练得像每天打卡上班。

墙上挂着一块破破烂烂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上城新闻。

裴凌一身黑色制服,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眉眼清冷,姿态规矩,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稳。

金砂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不说话,不挪窝,就安安静静盯着屏幕。

灰眸沉沉,没什么表情,可耳尖会悄悄、悄悄泛红。

拉文蹲在旁边,小声碎碎念:

“金哥,你说他在上城天天穿那么板正,累不累啊?”

“金哥,你说……他会不会再来看你啊?”

金砂终于淡淡“嗯”了一声。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有多轻,有多沉。

他从来不在乎下城区的人怎么看他、怕他、嫌他、躲他。

他是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可他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不偷不抢,靠拳头吃饭,护着想护的人,守着想守的地方,活得挺直,活得干净。

哪怕蹲在垃圾堆旁边,

哪怕吃的是干硬的黑面包,

哪怕浑身是伤,

他也从没低过头。

傍晚回去,铁皮屋漏风,灯一闪一闪。

拉文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面包,小心翼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金砂,小的那块自己叼着。

“金哥,今天份的!”

金砂接过,没说话,慢慢啃。

面包又干又涩,可两人吃得理所当然,一点不觉得委屈。

拉文一边啃一边吹牛:

“以后咱有钱了,我要买十块面包!吃到撑!”

“还要住不漏风的屋子!”

“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下城区的人,不是烂泥!”

金砂没接话,可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窗外风呜呜吹,铁皮屋又冷又破。

可屋里这点光、这点面包、这点吵吵闹闹的吹牛,

硬是把下城区的阴冷,烘出了一点暖。

他们活在最脏最臭的泥沟里,

却活得比谁都松快,

比谁都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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