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机械之心(17)

裴凌整个人轻轻一僵。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他真的信了。

信了金砂的心上人就在附近。

信了刚才老板娘那个方向,就是金砂心尖上的人。

信了自己这一趟偷偷跑下来、没有任务、没有目的、只是想靠近他的心意,全都成了一场可笑的打扰。

他喉间轻轻滚了一下,一股细密的、发闷的难受,悄无声息漫上来。

他不是来查案。

不是来视察。

不是来办公。

他只是……想来看看他。

可现在,金砂不耐烦地赶他,眼里没有他,只有“心上人”。

裴凌绷紧了脊背,心口那点滚烫瞬间凉了下去。

“是我打扰了。”

“抱歉。”

裴凌指尖微收,又往后轻退半步,姿态依旧清冷淡漠,只是肩线绷得比刚才更紧。

金砂看着他这副疏离客气、仿佛不愿多待一秒的样子,心口闷得发疼。

果然。

你果然……看不起我。

就在这时,巷口冲来几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四五个衣衫破烂、浑身带伤的少年连滚带爬扑到金砂面前,扑通跪倒一片,脸上全是青紫血痕。

“金哥!城东秃子那帮人抢了我们的地盘!”

“把我们全打了,货和星币都抢光了!”

“求你出手一次,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

金砂眉峰一压,脸色冷硬,抬脚就想绕开:

“不管。”

少年们急了,手忙脚乱往兜里掏,把皱巴巴、沾着灰的星币全扒拉出来,堆在脏兮兮的掌心,连硬币带碎票凑在一起,少得可怜。

“金哥,我们只有这些了!全部给你!求你……”

金砂下颌线猛地绷紧。

他侧眸,余光扫过一旁安静伫立的裴凌。

对方站姿笔直,镜片遮着眼,没表情,没嫌弃,没震惊,只安安静静站着,像早已看惯下城区的血与脏。

可金砂只当他是冷眼旁观、高高在上。

再转头,他看向缩在旁边、瘦得硌人、一脸无措的拉文。

下一瞬,金砂忽然笑了,笑得又野又冷,混气十足,故意抬声,对着裴凌的方向砸过去:

“怎么,不躲了?”

“不是嫌挡路吗?”

“正好,让你看清楚。”

他弯腰,指尖一挑,把少年们掌心那点少得可怜的星币扫进兜里,动作干脆利落,野气横生。

“走。”

“带我去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少年们瞬间狂喜,连滚带爬起身。

拉文立刻跟上,紧张又担忧地偷瞄裴凌。

金砂转身就走,肩背冷硬,步伐沉狠,从头到尾没再看裴凌一眼,像彻底把人划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原地只剩裴凌一人。

他指尖轻轻抵了下镜腿,视线落在金砂那道孤硬的背影上,没动,没追,没说话。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极快地蜷了一下。

他不是嫌脏。

不是嫌乱。

不是嫌下城区不堪。

他只是怕。

怕金砂看见他这一身上城伪装,看见他这副审执官的样子,

会觉得他早已变成上城那群腐烂享乐、忘本背叛的废物。

风卷过巷口。

裴凌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随后抬步,不远不近,无声地跟了上去。

巷口转角处,贴着几张被风吹得卷边的彩色告示,印着上城官方徽章,字眼漂亮又温和:

【低息扶持计划】【教育补助】【医疗免息】【给下城一个未来】。

几个穿着干净制服、笑容标准的工作人员,正蹲在路边,拉着几个一脸茫然的老人和半大孩子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合同,字密密麻麻,下城区绝大多数人连字都认不全,只能愣愣看着。

“签了就有钱,签了就能看病,孩子还能上学。”

“官方项目,绝对安全。”

裴凌的目光从那些笑容、从合同上轻轻扫过,指尖在身侧极轻地收了一下。

他没停步,只淡淡看了一眼,便继续跟着金砂的方向走去。

风把一张吹落的告示卷到他脚边,上面一行小字被踩在脚下:

“逾期未还,自愿以劳动代偿。”

裴凌抬脚跨过,眼底没波澜,只有一层极冷的静。

夜里,铁皮屋漏风,灯盏摇摇晃晃。

拉文盘腿坐在草席上,一边啃干硬的黑面包,一边碎碎念,眼睛还瞟着金砂那张冷脸:

“金哥,你今天那事儿真不值。”

“那群小兔崽子就那几枚星币,你还真替他们出头?城东秃子那帮人哭着求你,你都没理,反倒是为了这点小钱,费半天劲。”

拉文吧唧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继续叨叨:

“而且你根本没收他们的钱,白忙活一场。”

金砂没抬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里的短刃,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擦完最后一下,反手将匕首插进靴筒,动作干脆,没有多余情绪。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一弹。

三枚干净利落的星币,“叮”的一声,精准落在拉文面前的草席上。

拉文愣住:“?”

金砂淡淡开口,声音冷稳,没情绪:

“拿去。”

拉文眨巴眨巴眼睛,伸手抓起星币,又愣了两秒,不敢相信:

“金哥,这……这是给我的?”

金砂没答,只起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窄缝。

外面下城区的夜色漆黑,远处隐约亮着几盏破灯,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的视线越过泥路,越过破屋,越过那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目光落向远处上城的方向,一片亮得刺眼的高楼。

拉文在背后小声嘀咕:

“今天怎么突然赏钱?……不对,金哥,你这星币哪来的?你不是一分钱都没拿吗?”

金砂顿了顿,侧过脸,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只说两个字:

“捡的。”

拉文挠挠头,没再追问,捧着星币笑得像捡到宝。

下城区的夜,比往常更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的哭喊声、打斗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变得断断续续。

路边那些熟悉的、总在晃悠的人影,这几天忽然少了很多。

街口的小摊早早收了摊,老板们缩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拉文捧着星币,也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往金砂身边缩了缩。

与此同时,上城区彻夜通明的医疗中心。

裴凌站在无菌走廊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份刚签完的技术调拨文件。

身后的手术室里,原本用于非法改造、型体实验的机械义体技术,正被悄无声息地用在正轨医疗上,断肢者重获机械臂,伤残者安上适配义肢,那些被工厂毁掉的人,终于能靠着这门曾吞噬他们的技术,重新站起来。

没有声张,没有报道,没有表彰。

裴凌只是签完字,将文件递交给医疗负责人,转身便走。

姿态清冷淡漠,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他从不是为了名声。

只是把被上层弄脏的东西,一点点擦干净。

深夜,他回到自己冷白极简的公寓。

没有多余装饰,没有烟火气,只有一整墙的文件与一盏落地灯。

裴凌摘下眼镜,放在桌垫正中,抬手松了松领带。

随后坐下,指尖轻触桌面,唤醒休眠的私人终端。

屏幕亮起,他没有查机械工厂的余案,没有调阅审执官公务,而是指尖微动,输入了一行字。

星盾计划。

屏幕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官方资料:

【低息扶持】【教育补助】【医疗免息】【合法合规】【政府背书】

光鲜亮丽,无懈可击。

裴凌指尖下滑,目光落在最底层一串被刻意隐藏的数据上。

下城区签约率暴涨,逾期率飙升,劳动代偿记录成倍增加。

那些漂亮的合同背后,是连字都认不全的人,被一步步拖进深渊。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没动,没表情。

只有长睫轻轻垂落,遮住眼底那一丝极冷的静。

窗外,上城的霓虹璀璨如昼。

窗内,裴凌安静地看着终端里那套完美、合法、体面、又吃人的规则。

一个月后的午后,下城区的阳光都带着点灰扑扑的暖意。

金砂揣着装星币的布袋子,熟门熟路拐进那条窄巷。

孤儿收容所的铁门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院里几个瘦小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只是怯生生抬了下头,又飞快低下头,他们早就习惯这位沉默的常客,只知道他每个月都会来,放下钱就走,话少得像影子。

金砂熟门熟路绕到收容所后墙那处不起眼的墙根。

这里砖缝发黑,常年背阴,是他放钱袋的老位置,没人会轻易发现。

他弯腰,把装着星币的布袋子轻轻塞进砖缝里,直起身时,随意往院里扫了一眼。

老所长正站在办公室敞开的窗边,手里捏着一叠色彩鲜亮、和下城区格格不入的纸。

上面印着规整的上城徽章,一行行温和漂亮的大字——星盾计划、低息扶持、教育补助、医疗免息。

老人眉头拧得很紧,神情凝重,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他对着那叠广告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手将纸折好,塞进桌底最深处的抽屉,像要把什么凶险的东西压在底下。

金砂立在墙根,没出声,没靠近。

他远远看着那间小办公室。

屋子破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文件码得笔直,桌面一尘不染。

墙上贴着一张字迹工整的旧地图,落笔力道、排版规矩,绝不是下城区过日子的人能有的习惯。

老所长抬手、翻纸、落笔的姿态,都藏着一种被长期规矩打磨过的克制与分寸,像曾经在案头待过很多年。

桌角靠着一厚摞泛黄的旧照片,一年一张,全是收容所里的孩子。

风从窗口吹过,最上面一张被吹落,老人弯腰捡起。

金砂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最角落、最旧的那一张。

后排最边上,站着个瘦小怯弱的小孩,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头微微低着。

阳光只照亮一小截手臂——

手肘上,一块浅褐色的烟头烫伤疤痕,格外清楚。

老所长轻轻拂过照片,把它压回原处,动作轻得像在护住一段不能碰的过去。

金砂收回视线,转身就走,他刚走出几步,院里传来老人极低、极轻的一声自语,风刚好送进他耳里:

“又来了……这种东西,又来了。”

墙根的钱袋安安静静藏在暗处。

收容所的院子静悄悄的。

下城区的阳光灰扑扑的,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阴影,正慢慢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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