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文明之恶(14)

他看着围墙里的厂房,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能看到里面佝偻劳作的身影—。

老人的背弯得像张弓,女人的手上满是裂口,孩子的脸上沾着油污,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有人看到外面的队伍,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被身边的守卫用鞭子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敢再动。

“惨……”

一个年轻小伙红着眼,声音发颤,“他们……每天都这么过吗?”

没人回答。

答案就在眼前,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金砂的喉结滚了滚,灰瞳里的光暗了几分,又亮了几分。

他看到了铁丝网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帮他和拉文打掩护女工。

她穿着破旧的灰色工装,头发沾着棉絮,脸上满是灰尘,正被一个守卫推搡着往机器边赶。

她似乎也看到了外面的队伍,看到了金砂,脚步猛地顿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一句话。

金砂能从她眼里看到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希望。

她知道,他是来救人的。

她知道,裴凌没放弃他们。

金砂缓缓点了点头,这一下,重得像砸在地上,又像砸在每个人心里。

他没说“放心”,没说“我来救你”,可这一个点头,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他告诉她:

“我来了。”

“我会带你出去。”

女工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敢哭,只是死死盯着他,慢慢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围墙内的守卫突然动了。

为首的队长猛地扯下胸前的通讯器,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等了!”

他吼了一声,眼底的怒火终于烧了出来,“上面不管我们!我们凭什么替他们守着这群畜生?!”

其他守卫也纷纷红了眼,有人摔了电棍,有人踹翻了防暴盾,有人攥紧了配枪,却不是对准外面的人群,而是对准了厂房的方向——

他们要“反”了。

他们要在被抛弃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开门!”

金砂大吼一声,抬手指向铁门,“我们只是救人!不伤人!”

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厂房里那些空洞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伸手抓住铁门的把手,猛地一拉。

“哐当”一声,生锈的铁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人群瞬间涌了上去,推搡着,挤着,往铁门里冲。

金砂没挤,他留在门口,灰瞳扫过那些守卫。

他没打他们,也没骂他们,只是低声说:

“走吧。

别再做帮凶了。”

守卫们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陆续往巷口退去,最终消失在酸雨里。

金砂这才迈步走进厂区,灰瞳里的痛意被坚定取代。

他沿着生产线往里走,看到了更多被奴役的人,看到了满身伤痕的女工,看到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跟我走。”

他大吼,声音穿过厂房的轰鸣,“都跟我走!”

人们愣了一瞬,随后疯了一样往门口涌。

有人拉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捡起地上的包裹,跌跌撞撞地跟着金砂的脚步。

纺织厂区的惨状,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终于明白,裴凌不是在给他们画饼,不是在用规则骗他们。

他是在用命,给他们撕开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

医院病房的窗帘半拉着,漏进一缕被酸雨染得发灰的天光,斜斜落在裴凌苍白的手背上。

他靠在床头,背后垫着薄厚不均的棉垫,肋骨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让他保持着一种近乎清醒的麻木。左臂的绷带换过了新的,渗不出血,却依旧沉甸甸地坠着。

窗外是中城区的天际,高楼林立,挡住了下城区的方向,也挡住了他最想看见的那片烟火与尘埃。

他像被关在玻璃囚笼里的囚徒,看得见窗外的天,却看不见人心的潮,摸不到现实的火。

下城区乱了,他知道。

直播断了,他也知道。

可乱成什么样?

是被怒火烧疯,自相残杀?

还是被金砂稳住,朝着工厂去?

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赌。

赌金砂能压住那群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

赌自己布下的后手,能在底层遍布的荆棘里,烧出一条活路。

酸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裴凌的目光落在窗外,眼底一片空静。

他想起第一次在下城区遇见金砂。

那天他伪装成落魄上班族,走在肮脏的巷子里,一眼就看见路灯杆下坐着的男人。

浑身沾着垃圾,味道刺鼻,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却坐得挺直,眼神野得惊人。

那一眼,他记到了现在。

后来是铁皮小屋。

狭小、昏暗,角落里藏着监听器,他们必须演戏。

呼吸刻意缠在一起,衣料轻轻摩擦,每一下动静都像是做给暗处的人看。

可只有裴凌自己知道,那些心跳、那些发烫的耳尖,从来都不是演的。

集散点爆炸时的嘶吼,机械工厂里贴近的呼吸,车厢里无意相碰的腿……

一幕幕在脑海里轻闪。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全是他藏在清冷外表下,不敢说、不能说、却压不住的心动。

想着想着,裴凌轻抿了抿唇,他依旧安安静静望着窗外,眼底却藏着滚烫的念想。

他喜欢金砂。

喜欢那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得像条狗的男人;

喜欢那个为了他,敢闯中城区、敢护下城的男人;

喜欢那个和他靠在一起,呼吸纠缠,让他心跳失控的男人。

这份喜欢,藏在他清冷的皮囊下,藏在每一次刻意的靠近里,藏在每一次无声的守护中。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们之间隔着下城与上城,隔着规则与阴谋,隔着无数看不见的枷锁。

他只能把这份心思,压在心底最深处,像藏着一颗易碎的珍珠。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凌垂眸,重新恢复成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

进来的人,是洛萨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一贯的、公事公办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走到病床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裴长官,伤势好些了?”

裴凌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而淡,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劳洛萨特大人挂心,无碍。”

洛萨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床边的扶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近期下城区局势不稳,议会为了你的安全,特意调了卫队接管病房。

往后,你安心养伤即可,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处理。”

裴凌看着他,眼底一片平静,没反驳,也没争辩。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

“好。”

洛萨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全城的怒火还在中下城区翻涌,

上城区的深处,一场绝对封闭的秘密会议已经悄然召开。

没有记录,没有直播,没有任何外人能踏足。

与会者,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掌控银行、掌控资源、掌控议会、掌控星盾计划背后所有利益链的真正顶层。

洛萨特坐在主位,指尖轻抵桌面,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收拾残局的从容。

而围坐在长桌两侧的人,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

大卫已经被推出去当明面上的替罪羊。

可所有人都清楚:

大卫只是条看门狗。

真正吃肉的,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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