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暗隅(11)

裴凌只身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囚服清瘦,身姿挺直,空洞的眼眸朝着屋内,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来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罗山一看见他,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通红,暴跳如雷,像条被彻底逼疯的野狗,嘶哑着嗓子疯狂嘶吼,脏话混着喘息喷溅而出:

“裴凌——!!是你!全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瞎子搞的鬼!是你毁了我!是你夺了我的监狱!是你害我成了这副样子!”

“你个没良心的杂种!我当初就该把你活活打死在囚室里!我后悔没弄死你!!”

他骂得面目狰狞,脖子被吊得更紧,整个人晃得像只肥胖的陀螺,模样丑陋又滑稽。

可裴凌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眼神依旧冷淡,神情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吊在那儿哭喊嘶吼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他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只静静听着,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罗山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几乎要昏过去,嘶吼声越来越哑,越来越绝望。

可裴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却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你老婆,叫陈桂兰。”

“你儿子,罗小伟,今年十二岁,在上城边缘私立小学读书。”

“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上城三区十七巷,三楼靠右,阳台摆着一盆月季。”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罗山整个人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

肥硕的身体停在半空,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被惊恐啃掉。

他瞪着眼,嘴唇哆嗦:“你……你调查我家人?”

裴凌像是没听见,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

“听说,你私下养了一批私兵,不在监狱编制里。”

“你藏了一批武器,在下城旧仓库。”

“你还有一个私人金库,现金、债券、黑市凭证,都在里面。”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睛对着罗山,目光冷了冷,终于点明来意,也是这次最核心的目的:

“还有,我要一份你经手过的上层官员贿赂与中转清单。名字、金额、时间、把柄,越详细越好。”

罗山浑身发冷,却还在硬撑,疯了一样挣扎:

“我凭什么告诉你!裴凌,你做梦!”

裴凌眉都没皱一下。

他只抬起一根手指,对着身边暗线极轻地比了个手势。

下一秒,旁边有人抬来一台微型投影仪,光束打在罗山眼前的墙上。

画面一出,罗山魂都飞了。

正是他家里的门口、楼道、楼下街道。

几个戴着黑色面罩、携带武器的陌生人,安静地守在各个出口,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他老婆在屋里做饭的身影、儿子在房间写作业的侧影,一清二楚。

“你看,他们很安全。”裴凌声音淡淡,“只要你配合。”

罗山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骂,不再吼,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私兵、武器、金库……还有官员名单!求你别碰我老婆孩子!”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藏货地点、人数、钥匙、密码,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黑账、每一次受贿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漏出来。

那些高高在上、曾经随意拿捏他的上上层官员,此刻被裴凌一句话,就从暗处彻底拽到了明面上。

罗山吐完了,瘫在半空,像条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烂肉,只剩哆嗦。

裴凌安静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确认信息足够。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人吩咐:

“信息确认了。”

“处理掉。”

“干净一点,都知道吧。”

语气淡得像在说处理一袋垃圾。

“是,长官。”手下齐声低应。

罗山瞳孔骤缩,凄厉惨叫炸开:

“裴凌!你答应过不杀我!你言而无信——!!”

裴凌没有回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阿尔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裴凌身姿挺直,沉默地走进门外的黑暗里。

身后的惨叫、咒骂、哭喊,一点点被铁门隔绝。

从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要的从来不是报复,是罗山身上,最后一点能被他用在下城哨站的价值。

用完了,就该清理干净。

回到监狱的当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

重刑区的囚室冰冷得渗人,裴凌安静地靠在床沿,指尖在掌心的终端上轻轻一划,发送了一条加密指令。

阿尔站在他身侧,眸色沉了沉,低声确认:“长官,真要这么做?”

裴凌没睁眼,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罗山的价值榨干了,但上城区那群人,还得再推一把。”

他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第二天清晨,放风刚结束。

几名新狱警突然闯入囚室,动作粗暴,眼神里带着刻意的凶戾。阿尔按照指令,“假意”阻拦,却被轻易推开。

“裴凌,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品,跟我们走一趟!”

裴凌被架着带出囚室,过道狭窄,光线昏暗。

忽然,一道身影从暗处窜出,是伊莱安排的暗线狱警。

他手里的警棍毫无预兆地落下,结结实实砸在裴凌的膝盖弯处。

“噗通”一声,裴凌直直跪倒在地。

膝盖骨碎裂的剧痛传来,他甚至能听见细微的骨裂声,却只是闷哼了一声,脊背依旧挺直。

“你敢拒捕?!”暗线狱警怒吼,上前一步,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裴凌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冰冷的铁墙上,呕出一口血。

紧接着,第二波攻击来了。

不是拳打脚踢,而是精准的、带着凌辱意味的穿刺。

一把磨得极尖的金属利器,被人硬生生穿过了他的肋骨。

第一刀,贴着肺叶划过,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第二刀,再穿过另一根肋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血,顺着囚服的缝隙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

每一刀,都仿佛割在阿尔的心上,可他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凌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嘴唇失去血色,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

他痛得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对自己狠,比对付敌人更狠。

这是他为自己铺的路,用血肉做的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止。

裴凌瘫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双目紧闭,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阿尔立刻上前,“惊慌失措”地抱住他,对着暗线狱警低吼:“快!快传消息!长官快不行了!”

消息迅速层层扩散。

向上层层传递,向下层层扩散。

将“裴凌未静养,而是被下城监狱秘密关押、致残,双目失明再遭毒手”的真相,匿名投递给下城各大媒体与市民论坛。

上城酒会,瞬间炸了锅。

这群顶层高官心里比谁都清楚,裴凌是被他们合谋丢进下城监狱的,就是要让他在烂泥里自生自灭。

可此刻,他们看着终端里泄露出来的照片,染血的囚服、穿透肋骨的刀伤、惨白如纸、濒死昏迷的模样……

所有人脸色骤变,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们慌的不是“裴凌怎么在这里”,

而是,这事居然泄露到民众耳朵里了!

“疯了!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外面现在全在传,我们把正直的裴审执官秘密丢进下城监狱折磨!”

“民众还以为他一直在上城静养养伤!现在全炸了!”

这群人当初亲手把裴凌扔下去,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磨磨他的性子。

可现在裴凌直接把自己弄成重伤,把事情捅到明面上,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舆论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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