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隅(20)

裴凌没有说话,他能听见金砂在旁边压住怒火的呼吸。

洛萨特轻笑了一声,却笑得像刀:

“我完全可以现在炸你这栋楼,民众会欢呼。

他们会说,终于把这个骗子解决了。”

“但我不杀你。”

这句话压得最狠,像直接斩断裴凌最后一丝指望。

裴凌的指尖猛地一颤。

洛萨特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锋利:

“因为杀你容易,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自己滚。”

“滚回下城。”

“滚进你原来待的那片泥里。”

“让你自己看着,你救过的人怎么倒戈,你布的星垣怎么变成我的。”

“我要你自愿认输。

自愿把所有东西交出来。

自愿从这里滚下去。”

“你不是喜欢光吗?”洛萨特冷笑,“我就让你永远活在阴影里。”

“你敢拒绝吗?

你现在,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

声音重新压下来,带着一丝极冷的笃定:

“自己选,自己走。

不然,我就让所有人看着你……怎么死。”

最后三个字落下,房间里一瞬间死寂。

就在洛萨特要切断通讯的前一秒,裴凌开口了,语气轻,却字字砸在要害:

“你错了。”

通讯那头一顿。

“我不是只有被你逼着走的路,我有两个选择。”

裴凌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通讯器侧面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自动录音的标识。

从洛萨特接通的第一秒,所有对话,已经完整存底。

“第一,如你所愿。

我放弃星垣,放弃一切,自己去下城。

从此不再踏足上城,不再过问任何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

“第二,我现在就公开我们刚才所有对话的录音。

你炸楼、栽赃、操控舆论、逼我自尽……

全部,公之于众。

你觉得,民众听到这段录音,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明白,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个上层在斗。

他们,只是被我们玩弄的牺牲品。

星垣计划彻底崩塌,三城秩序彻底混乱。

到最后,不是你赢我输,是我们一起死。”

金砂猛地一震,眼中瞬间亮起光。

通讯那头,洛萨特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算尽了一切,却唯独漏了裴凌的通讯器,全程自动录音。

裴凌没有逼他,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说出最残酷的真相:

“我公开录音,你我同归于尽。

我放弃一切,你稳赢不输。

洛萨特,

你选一个吗?”

通讯那头瞬间一静。

但洛萨特根本没来得及开口“选”。

裴凌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选二,”

“你守好星垣计划,护好下城、中城的人。”

“我回我的下城。”

他顿了半秒,语气压得极轻,却带着不容推翻的条件:

“但你记住,星垣要是毁在你手里,这份录音,下一秒就会公之于众。”

“到那时,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洛萨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戾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终于意识到:

裴凌不是被逼走的,是他自己选的。

用自己的名声、自由、一切,换星垣计划活下来。

裴凌没再等对方回应,指尖轻轻按断了通讯。

金砂怔怔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裴凌……”

裴凌微微抬起下颌,空洞的眼睛望向窗外浓烟升起的方向。

脸色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输了名誉,输了民心,输了所有光环。

可他守住了,他真正想守住的东西。

“备车。”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回下城。”

三天后,上城中心广场人山人海,灯火刺眼。

洛萨特站在高台之上,一身正装,神情沉肃,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仿佛连日操劳。

他没有昂首挺胸,反倒微微低着头,语气沉稳又温和,像在真心安抚全城。

“各位市民,这几天,大家受惊了。”

他声音不高,却透过扩音,稳稳传进每一个人耳里:

“核心区突发变故,整座城都跟着动荡。

能稳住如今的局面,能让星垣计划继续走下去,是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伤亡、损失、恐慌,我们都看在眼里。

这段时间,联合政府所有人员,昼夜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物资调配、秩序维护、伤者安置,每一步,都不敢怠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

“星垣计划,是关乎三城未来的大事,不能停,也绝不能毁。

我们能做的,只有扛住压力,把这条路,继续走稳。”

说到这里,他才缓缓提起裴凌,语气沉痛、惋惜,却字字致命:

“至于裴凌长官……

因个人身心状况,已无法再承担重任,主动请辞。

此前一系列风波,也让我们意识到,星垣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严重偏差,教训深刻。”

没有明骂,却坐实了裴凌“失职、失德、出大问题”。

洛萨特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往后,我会与政府全体同仁一起,守好星垣,守好这座城,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台下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没有人听出问题,所有人都觉得:洛萨特低调、谦虚、负责任;

危难时刻默默扛下一切;从不邀功,却做了最多。

话里没有一个“我功劳最大”,但所有人都认定,功劳全是他的。

曾经有多崇拜裴凌,此刻就有多恨他。曾经对裴凌的欢呼,如今全变成了对洛萨特的拥戴。

广场上,撕碎的裴凌海报被踩在泥里,

而洛萨特的身影,在大屏幕上,温和、光明、如同真正的救世主。

下城深处,铁皮屋狭小又昏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裴凌已经换下了那身笔挺清冷的正装,穿上了一件磨破袖口的工装外套,朴素得和任何一个下城流民没有区别。

可那张过分安静漂亮的脸,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标识,他只要一踏出这间铁皮屋半步,就会被人当场认出,被唾骂、被围堵、被当街拖走游行。

他只能缩在最暗的角落,安安静静,像一缕不存在的影子。

拉文端着一块巴掌大、干硬粗糙的黑面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

在所有人眼里,裴凌是曾经站在上城顶端的长官,是吃惯精致食物的人,怎么咽得下下城这种难以下咽的干粮。

青年指尖微微发颤,把最大最软的那一块撕下来,轻轻递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吟:

“裴长官……您、您将就一点……”

裴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稳稳接过面包,低声道了一句:

“谢谢。”

他没有皱眉,没有嫌弃,更没有丝毫不适。

只是就着冷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着,安静又自然。

没有人记得,他本就是从这片泥里爬出来的人。

苦,他比谁都吃得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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