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谢罪

谢太傅的案子,查得比预想中顺利。

石秉义从陆仁甲口中得知谢家老宅书房暗格藏有证据,连夜带人搜查。果然找到一沓密信,是谢太傅与赵家往来礼单。石秉义不敢耽搁,第二日便进宫面圣。

皇帝看着那些证据,脸色阴沉,下旨传谢太傅进宫问话。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谢太傅是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这样的人,也要倒了?

谢太傅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他没有坐轿,没有打伞,穿着朝服,戴着官帽,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浸透了衣裳,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朝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那个浑身湿透的老人,目光复杂。

“谢卿,你可知罪?”

谢太傅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直视皇帝。

“臣不知。”

皇帝一愣。石秉义也一愣。

谢太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大殿里回荡。

“臣与赵家确有往来,那只不过是同僚走动。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国事,为社稷,为陛下分忧。”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年的自白书,每一笔往来,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臣有失察之罪,有交友不慎之过,但臣没有叛国。”

太监总管接过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谢太傅忽然提高声音,慷慨激昂:

“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七,三朝老臣,侍奉过先帝、先先帝,又侍奉陛下二十余年。臣一生清贫,家中无余财,唯有藏书万卷。臣的门生遍布朝野,可臣从未结党营私,从未以权谋私!”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与赵家往来,是为同僚应酬,是为军国大事。赵瑾叛国,臣不知情,臣也是受害者!若陛下因此治臣的罪,臣无话可说。但若有人借此诬陷臣叛国,臣死不瞑目!”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不语。

皇帝沉默了很久。

“谢卿,你先起来。”

谢太傅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看着皇帝,目光坦荡。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登基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天下太平。可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大臣们互相攻讦,人人自危。臣担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谢太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几分苍凉:

“臣老了,活不了几年了。臣死不足惜,可臣担心六皇子。六皇子是陛下的骨肉。陛下清查逆贼,可也要防止有人趁机勾连无辜,清楚异己?”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皇帝看着谢太傅,目光里有怒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谢卿,你在威胁朕?”

谢太傅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臣不敢。臣只是以一个老臣的身份,求陛下明察。若臣有罪,臣认罪。若六皇子无罪,请陛下还他清白。”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

“臣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来,朝殿柱撞去!

“拦住他!”皇帝大喊。

太监们冲上去,可谢太傅的速度太快了。血溅在金砖上,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太医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止血。朝堂上乱成一团。

石秉义跪在殿中,后背全是冷汗。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谢太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一局,他输了。

谢太傅没有认罪。他用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六皇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看着那份自白书,看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

“传太医,全力救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谢衍若有事,朕……朕……”

他没有说下去。

石秉义知道,谢太傅死不了。皇帝不会让他死。一个以死明志的老臣,如果死在金銮殿上,皇帝的名声就毁了。

果然,太医来报:“陛下,谢太傅伤重,但性命无碍。”

皇帝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送他回府,好生养伤。此案……暂缓审理。”

石秉义的沉到了谷底。

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

御史台的人说石秉义办案酷烈,逼死朝廷重臣。刑部的人说他滥用职权,私设公堂。还有人说他与苏家勾结,公报私仇。皇帝压了一批,又来一批,压了一波,又一波。

石秉义站在风口浪尖,四面楚歌。

苏明阳看着那些折子,气得直跺脚:“这些人,颠倒是非!谢太傅自己撞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石秉义坐在窗前,神色平静。

“少爷,朝堂上的事,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想承认真相。”

苏明阳沉默了。

这日,石秉义带着苏明阳,去了赵国公府。

案子查到这一步,赵家始终是核心。虽然赵瑾跑了,赵庆称病不出,但该问的话,还是要问。

赵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清扫。廊下的灯笼破了好几个,也没人换。曾经煊赫一时的赵国公府,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索。

管家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叹气。

“老国公自从大公子走后,就……就不太好了。刚开始还撑着,后来慢慢就认不得人了。如今……”

他没说完,但石秉义和苏明阳都听懂了。

他们被领进正厅。赵庆坐在椅子上,须发皆白,不是几根,是全部。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目光呆滞,盯着前方的虚空,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明阳看着他,心里一酸。他想起小时候,赵庆来苏家做客,红光满面,笑声朗朗,还抱着他说“明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如今不过几年,竟成了这副模样。

管家走上前,轻声说:“国公爷,石将军来看您了。您跟他说说话?”

赵庆没反应。

管家又说了一遍。赵庆慢慢转过头,看着石秉义,目光空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是谁?”

石秉义拱手:“晚辈石秉义,见过国公爷。”

赵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秉义?秉义是谁?我不认识。”

石秉义又问了几个人名,赵庆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喃喃自语。问他赵瑾的下落,赵庆忽然站起身。

“我饿了。吃饭。”

管家赶紧上前:“国公爷,您刚才已经吃过了。”

赵庆摇摇头,固执地说:“我没吃。我饿了。”

管家无奈,只好让下人端上饭菜。赵庆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像个饿了好几天的孩子。

管家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老国公现在连吃饭都不记得了。要么一天不吃,要么刚吃完又要吃。大夫说,这是……这是伤了神。”

苏明阳站在旁边,看着赵庆那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这个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权臣,如今变成了一个连吃饭都记不住的老人。他恨赵家,恨赵瑾,恨赵庆。可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恨不起来了。

石秉义也沉默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苏明阳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庆还在吃,满嘴满脸都是饭粒。管家蹲在旁边,替他擦嘴,一边擦一边抹眼泪。

苏明阳收回目光,快步走出赵国公府。

门外,阳光刺眼。

“走吧。案子还没查完。”

苏明阳点点头,也上了马。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身后,赵国公府的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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