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秋猎

秋猎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苏明阳就醒了。

不是兴奋,是紧张。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石板儿今天会不会跟表妹走太近”,一会儿想“我待会儿要怎么表现才不像吃醋”,一会儿又想“万一被表妹看出来怎么办”……

想着想着,他自己把自己气得够呛。

苏明阳啊苏明阳,你堂堂侯府世子,怎么怂成这样?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春桃吓了一跳。

“少爷?天还没亮呢……”

“不睡了!”苏明阳开始自己穿衣服,“今天秋猎,早点出发!”

春桃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满脑子问号。

秋猎而已,又不是上战场,少爷紧张个什么劲儿?

苏明阳洗漱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秦灵玉。

他打定主意了……不能让表妹跟石板儿单独待着。

什么秋猎路上同行,什么帐篷挨着帐篷,想都别想!

他得把表妹盯得死死的。

秦灵玉正在自己院里收拾东西,看见他来,眼睛一亮:“表哥?你怎么这么早?”

苏明阳清了清嗓子,摆出世子的派头:“表妹,我仔细想了想,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别人去打猎,实在不妥。”

秦灵玉眨眨眼:“可是石大哥说……”

“他说什么都不行!”苏明阳打断她,“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一路上跟着他,像什么话?”

秦灵玉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意味深长。

“那表哥的意思是……”

“你跟着我。”苏明阳说得理直气壮,“对外就说是我苏州来的表弟。我带你先走,咱们轻装简行,到了太学再跟他们会合。”

秦灵玉眼睛弯成月牙:“那不等石大哥一起吗?”

“等他干什么?到底他是你表哥还是我是你表哥?”

秦灵玉挑了挑眉,笑嘻嘻的说:“当然你是我的表哥啊。”

苏明阳满意地点点头。

他完全没注意到,秦灵玉那笑容里藏着的狡黠。

半个时辰后,苏明阳带着“表弟”秦灵玉,骑马先走了。

石秉义还在检查清点行礼。

他看着前面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太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苏明阳勒住马,秦灵玉跟在旁边,穿着一身青色小厮的衣裳,头发高高束起,活脱脱一个清秀少年。

“明阳!”萧紫阳眼尖,老远就招手,“这儿这儿!”

苏明阳带着秦灵玉过去,几个人围上来。

“这是谁?”陆仁甲打量着秦灵玉,“没见过啊。”

苏明阳清了清嗓子:“我表弟,从苏州来的。叫……叫秦玉。”

秦灵玉憋着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各位公子好。”

“哟,明阳还有表弟呢?”萧紫阳好奇地看了看,“长得还挺俊。”

赵瑾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秦灵玉一眼,笑道:“苏州来的?那可是好地方,人杰地灵。”

秦灵玉大方的跟众人一一见礼。

苏明阳看她这副少年郎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挺好,没露馅。

几个人正说着话,陆仁甲忽然朝远处努了努嘴:“哎,明阳,那不是你家跟班吗?”

苏明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太学门口的另一边,石秉义正站在那儿,和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是谁,但那清瘦的背影,那微微仰着头的姿态——

李文田。

苏明阳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仁甲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了:“石秉义!你家主子在这儿呢!还不过来牵马!”

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引得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苏明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要开口说“石秉义不是仆人”,赵瑾却先开口了。

“明阳,”赵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还真被这个远亲泥腿子给拿住了?”

苏明阳一愣:“什么?”

“怎么,”赵瑾慢悠悠地说,“难道你还怕他不成?咱们苏世子,以后不会要看石秉义脸色行事吧?”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苏明阳心窝里。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说他不如石秉义。

更何况,他现在心里有鬼,更怕被人看出什么。

“谁、谁怕他呀!”他梗着脖子,声音都高了半度,“他一个……一个粗人,有什么好怕的!”

陆仁甲在旁边起哄:“那你让他过来牵马啊!”

苏明阳脸都涨红了。

他余光瞥见石秉义已经往这边看了过来,那目光隔着人群,稳稳落在他身上。

他心里一慌,嘴比脑子快:

“牵什么马!他粗手粗脚的,牵个马都牵不好!咱们打猎,当然要自己骑才痛快!”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打马就跑。

“驾!”

秦灵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萧紫阳和陆仁甲面面相觑。

“他跑什么?”

“不知道啊……”

只有赵瑾,看着苏明阳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

苏明阳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学门口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了。

看不见石秉义。

看不见那些人。

只有秦灵玉跟在他身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表哥,”她悠悠地说,“你跑什么呀?”

“没、没跑!”苏明阳嘴硬,“我就是……就是想快点出发!”

秦灵玉“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苏明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补了一句:“我……我是怕你累!你一个姑娘家,骑太久马受不了!”

“哦——”秦灵玉又拖了一声,“表哥怎么会怕石大哥呢?那群人真瞎说。”

苏明阳:“……”

他总觉得表妹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一切。

---

太学门口,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苏明阳远去的方向。

那个背影跑得飞快,像是生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准备去安排马车。

“石秉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石秉义停下脚步,转过头。

赵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你是找到自己的位置了。”赵瑾慢悠悠地说,“这才对嘛。”

石秉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瑾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吃了侯府几口饭,别真以为自己也是主子了。做狗嘛,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做狗,就应该俯下身子,摇尾巴。”

石秉义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赵瑾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夹马肚子,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扑了石秉义一身。

石秉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人来人往,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他的。有人悄悄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慢慢抬起手,掸了掸身上的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明阳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片刻后,他转身,继续去安排马车。

脚步依旧平稳。

背影依旧挺直。

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风吹过。

远处,苏明阳正骑着马往前走,忽然心里一紧。

他回过头,看向太学的方向。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表哥?”秦灵玉在旁边问,“怎么了?”

苏明阳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