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不会死

太医院的厢房里,药香弥漫。

石秉义坐在榻上,上衣已经褪去,露出满身伤痕。肩膀上的伤口最深,已经发黑腐坏,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老太医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那些伤,脚步顿了一下。

他行医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可这么多伤堆在一个人身上,还能如此淡定的,他是头一回见。

老太医把托盘放下,深吸一口气。

“石将军,这伤得把腐肉刮掉,否则这条胳膊就废了。”

石秉义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太医又拿出一碗刚熬好的麻沸散。

“公子,先把这个喝了。喝完之后睡一觉,等醒了,伤就处理好了。”

石秉义看着那碗药,没有接。

“不喝会怎样?”

老太医一愣:“不喝……会很疼。刮腐肉的时候,那疼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喝了恢复得快些。”

石秉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青玉的,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把玉佩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不必了。”他说,“就这样处理吧。”

老太医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口井。里面装着的东西,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他只能点点头,开始准备刀具。

刀刃在火上烤过,闪着寒光。

老太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拿起刀。

“公子,我开始了。”

石秉义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刀落下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疼,像火烧,像刀剜,从肩膀直冲到头顶。

可他没动。

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一刀,两刀,三刀。

腐肉被一片片刮下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榻上。

老太医的手很稳,可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全程,石秉义一声都没吭。

他只是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玉佩。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少爷在牢里,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

听说他受了刑,嗓子都喊哑了。

他那么怕疼的人,怎么熬过来的?

还有苏老爷和苏夫人,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了。

赵家……赵家这次翻不了身了。

那些证据,揽月阁查了三年。

这次在西北更是找到关键证据。

就等这一天了。赵家完了。

可这些念头,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方向……

快了。

很快就见到了。

老太医刮完最后一刀,飞快地撒上金疮药,用绷带缠紧。

他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

石秉义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平安。

他慢慢站起来,扯过一旁干净的外袍,披在身上。

走出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他看了一眼刑部大牢的方向,脚步加快。

石秉义站在苏明阳的牢房门口。

牢房里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一个人蜷在草堆上,缩成小小一团。

石秉义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少爷。”

那个蜷着的身影猛地一抖。

苏明阳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还在。

“石……石板儿?”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石头。

石秉义点点头。

牢房门被打开,他走进去。

苏明阳猛地站起来,扑到他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石秉义,那些绷带,那些血迹,那些新添的伤……

然后他忽然想起陆仁甲那句话:

“他要是回来了,那可是死罪。”

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石秉义的衣襟。

“你回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都劈了,又急又气,眼眶瞬间红了。

“你知不知道回来会死!你知不知道擅离职守是死罪!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石秉义身上那些伤。

那些绷带下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伤口。

他抬起手,想打他,可手举到半空,又落不下去。

最后只能攥成拳头,捶在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你找死啊!”

“谁让你回来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那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力气。

最后他整个人扑进石秉义怀里,死死抱着他。

“石板儿……”他哭着喊,“你这个傻子……”

石秉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少爷,我没事。”

苏明阳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石秉义。

“你听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自己找死,小爷是不会伤心的。”

石秉义看着他。

苏明阳继续说:“我、我也不会殉情。你要是死了,小爷就娶妻生子,年年带着老婆孩子去给你上坟!”

他说得凶狠,可眼眶越来越红。

石秉义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少爷,我不会死。”

苏明阳愣了一下。

石秉义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已经见过陛下了。”他说,“我不但不会死,还有功。”

苏明阳瞪大眼睛。

“西峡谷大捷,全歼蛮子主力一万人。”石秉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陛下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

苏明阳愣住了。

“那……那你不死了?”

石秉义点点头。

苏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哭了。

这次是高兴的。

可他一边哭一边还要嘴硬:

“谁、谁高兴了……小爷才不稀罕……”

石秉义把他抱进怀里。

苏明阳靠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爹娘呢?”他抬起头,“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刑了”

石秉义看着他。

“我刚才去看过。”他说,“苏老爷瘦了些,精神还好。夫人受到惊吓,只是担心你,他们还没有提审所以没有动刑。”

苏明阳的眼眶又红了。

他拉着石秉义的衣襟:

“咱们家怎么会通敌,父亲是被冤枉。”

石秉义的眸光沉了沉。

“我知道。侯府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赵家。”他说,一字一句,“我在朝堂上递了证据,陛下下旨三司会审。赵家……翻不了身了。”

苏明阳愣住了。

他看着石秉义,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却透着笃定的脸。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人,从边关杀回来,一身是伤,替他扛了这么多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你……你疼不疼?”

石秉义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

“少爷,你呢?”

苏明阳别过脸。

“没什么。”他小声说,“就……就挨了几下。”

石秉义没说话。

只是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淤青。

牢房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河端着一碗药,刚探进头,就看见两人抱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脸一红,赶紧缩回去。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药、药放门口了!”

脚步声飞快地跑远。

苏明阳的脸“腾”地红了。

他把脸埋进石秉义怀里,不肯抬头。

石秉义笑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少爷,我回来了。”

苏明阳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不许再走了。”

石秉义把他抱得更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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