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叶西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惨白的笑,“他已经死了。”

许庭知的呼吸一致,这个面对尸山血海都未曾有过恐惧的铁血将军,此时竟然变得双手无措了起来。

“那这人……”

“是谁”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见从城墙上走下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许庭知都认识,一个就是让他依旧心有余悸的妖王涂山瞳,另外一个则是善心响彻天下的无念大师。

涂山瞳的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僧人,那人胸前的衣裳被鲜血染红,手臂无力的垂落下来,双眸也紧闭着。

似乎已经是死了。

许庭知的一颗心抖了抖,他认出来了,这人就是之前点破涂山瞳妖王身份的僧人,

“无念大师,”许庭知没有靠涂山瞳太近,主动走向了无念大师,轻轻唤了一声,“不知这是……”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无念大师双手合十在胸前念了一句佛语,“这是老衲那个不成器的弟子,梵清。”

“梵清”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如雷贯耳,即便许庭知身为朝廷的武将,也是早有耳闻。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主,和眼前这个瞧着没有一丝凌厉气息的僧人联系在一起。

无念大师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带着浓烈的悲伤之色,喉咙嘶哑的仿佛是被沙子磨过一般,“老衲这弟子天赋最是出众,四年前,他于闭关中推演出了这场天地浩劫。”

“妖物降世,生灵涂炭。”

许庭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若是当真可以测算出这般的天地浩劫,那岂不是可以提前避免?

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问了。

无念大师摇头叹息,“你以为,我那弟子将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所有有天赋的人进阶被废了武功,又给予他们重新修炼的功法,究竟是为何?”

许庭知想到只有那些修炼了魔主所给功法的人,才能够对这些妖物造成更大的伤害,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栖风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似在这一刻从身体里都飞了出来,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那些曾经难以解释的事情,那些让他痛苦悲伤的过往……

却是恩公更加痛苦绝望的表现。

他这样一个纯至善之人,在推演出命运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拯救世人。

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想要杀死自己这个亲弟弟?

可那脖子被掐住所带来的窒息感觉,却又做不到半分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一边是在拯救世人的佛子,一边杀人如麻的魔主,梵清终于在这两种扭曲的身份来回切换之中,将自己给硬生生的逼疯了。

“哈哈哈哈……”

叶栖风大笑着,伸手掐上了自己的脖颈,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炙热的温度,却又不由地落下了泪来。

“佛子……魔主……”

叶栖风无声的呢喃着,“我究竟,该喊你什么?”

涂山瞳失声吐露,“佛子爱世人。”

可唯独不爱他罢了。

叶栖风猛然间回头,瞪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一字一顿说的极为认真,“可他也从未爱过自己。”

从未。

许庭知并不是一个蠢货,他很快就想清楚了事情的关键,若是没有所谓的魔主叛出佛门,为祸武林,恐怕这八方城早就守不住了。

“他既然早已提前知晓,却又为何不说?”

无念大师脸上悲伤未减,“将军以为勘破大道,便当真如此简单?”

“未来千变万化,若是可以说出口,岂不是又要天下大乱?”

许庭知回答不上来。

他只听到无念大师的低声呢喃,“窃取而来的天意,说不清,也道不明。”

从梵清推演出此方世界的未来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许庭知的心脏无缘由的泛起了一阵钻心的疼。

一个才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被全天下寄予厚望的佛子,一个生活在爱里的青年,本该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

可他却背负起了全天下的命运。

他救了天下,救了所有人,却从未高声宣扬过自己的丰功伟绩。

一直到死……

还在被世人所误会。

佛子爱世人,他是天生的佛陀,他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菩萨心肠。

以杀止杀,以身入世。

许庭知不得不承认,他没有这般伟大,他也做不到这样的事。

但是,他可以让这个踽踽独行的佛子,不那样孤独的离开。

许庭知褪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缓缓屈下右腿,最后直愣愣的跪在了沈听肆的面前。

沈听肆被涂山瞳抱在怀里,许庭知在跪拜沈听肆的同时,也在跪拜着他,涂山瞳愣了一下想要让开,“你这是做什么?”

毕竟他知道,在人类当中有一句古话,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君亲,无论如何也是怪不得他这样一只妖的。

许庭知双膝跪地,对着前面的沈听肆重重的扣了三个响头,随后高声说道,“八方城守将许庭知,叩谢佛子拯救满城百姓!”

他说话的音调很高,又连着说了三遍,几乎让周围的将士们和百姓们全部都听了去。

刹那之间,许庭知的行为就仿佛是打翻了的多米诺骨牌,带来了一连串的反应。

四周三三两两聚集的百姓和将士们全部都跪了下来,学着许庭知的样子叩头跪拜。

“叩谢佛子梵清救命之恩!”

“叩谢佛子梵清救命之恩!”

这声音一道大过一道,到最后宛若排山倒海般,响彻了整个八方城。

对于百姓们来说,梵清是佛子也好,是魔主也罢,只要能够挽救他们于水火,那就一定是好人!

没看到连八方城的守将许庭知都跪下来谢恩了吗?

百姓们的感谢是最真心实意的,做不得半点假。

听着周围浩浩荡荡,气势磅礴的声音,涂山瞳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眶再次变得湿润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毫无声息的人,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勾了勾。

“臭和尚,你瞧见了没,你爱的世人,也如你一般的爱着你。”

苏梨站在人群中,远远的朝着沈听肆揖了一礼,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整日里荤素不计大鱼大肉的臭和尚,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魔主梵清。

那岂不是在她和南泱第一次出现在叶西风面前时,就已经完全的暴露了?

苏梨不知道那时候的沈听肆为何没有拆穿自己,但她之所以还能够活到现在,也多亏了沈听肆。

所谓的八方城外的冰原里头有宝物,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是为了将他们这些人骗过来,和八方城的守卫军一起,抵挡住妖物们的攻击。

苏梨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剑柄,“臭和尚,你还真是,把全天下都给骗了去……”

她本该痛恨,本该愤怒,本该将沈听肆狠狠的骂上一顿。

可在张口的瞬间,却又变成了无助的哭腔。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宠着,可以随便任性的小姑娘了,这两年的经历让她成熟了许多。

可却也正因为如此,让苏梨的心中越发的不好受了。

“你说你为什么不干脆坏的透彻一点呢?”苏梨甩着手里的剑,一脚一脚的踢在城墙上,“我宁愿你就是那个无恶不作的魔……”

和苏梨同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但沈听肆已经完全不知晓了,他的尸体被涂山瞳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了他们之前所居住的小院。

叶栖风伸手推开了院门,手臂却在陡然间被定在了空中。

院子里的石桌边,坐着四个人。

除了聊苍和常无名以外,剩下两个一男一女的面容,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叶西风的梦里。

“爹,娘……”

“哎!”叶夫人应了一声,率先冲过来将叶西风搂在了怀里,她伸手摸了摸叶西风的脑袋,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苦了我儿了。”

“让娘好好看看……”

“长大了,长高了,也变瘦了。”

叶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叶堡主也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叶西风的肩,“大丈夫行走在外,岂能哭哭啼啼?”

“夫人,”叶堡主颇有些不赞同的对叶夫人开口道,“风儿已经是个大人了,莫要在这般宠溺于他。”

叶西风的脸上泪痕未干,“爹,娘,你们都还活着。”

叶夫人心疼的拿出帕子给叶西风擦眼泪,“对,是你兄长……”

叶夫人还不知道叶西风已经清楚沈听肆的身份了,正在犹豫着要怎么说出口,叶堡主倒没有那么多的顾虑,直言不讳道,“是你兄长安排魔教的人救下了我和你娘。”

“想必你当初回到叶家堡的时候,应当未曾找到我和你娘的尸体吧?”叶堡主伸手指了指常无名,“是常先生将我和你娘的衣服换到了两具死尸身上,这才保全了我们的性命。”

“这几年我们也一直在魔教里生活,你兄长他不似外人所说的那样坏……”

“我知道,”叶栖风重重的点着头,眼泪如泄了闸的洪水一般,不断的往下流,“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世上没有比他再好的人。”

“但是他死了……”

叶栖风无助的像个孩子,死死地拽着叶夫人的手,“兄长,他死了……”

他的兄长还没有听到他亲口唤他一声哥哥,便彻底的与世长眠了。

叶夫人骤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极其的煎熬,她死死地抓着叶西风的手臂,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你兄长他怎么了?!”

涂山瞳绕过叶西风,抱着沈听肆往屋子里头走去。

叶夫人这才注意到被涂山瞳抱在怀里的人,她看着那件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的灰色僧衣,瞳孔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叶栖风拉着叶夫人往屋子里头走。

沈听肆被放在了床上,他脸上的神情很是安详,就仿佛只是闭上眼睛睡着了。

可胸前那大片大片的血迹,还是在诉说着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叶夫人的双腿一软,直愣愣的栽倒了下去,叶堡主眼疾手快地将她捞在怀中,低头瞧去时,叶夫人已然是泪流满面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个大儿子刚一出生就被抱去了梵音宗,基本上没怎么见过面,为数不多的相处,还是在魔教里头。

她不知道大儿子要做什么事情,但她想着总有完成的时候,到了那时,他们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所以,当聊苍和常无名说是听从她大儿子的吩咐,将他们从魔教的驻地带到八方城的时候,叶夫人的心里头是无尽欢喜的。

两个孩子都可以承欢膝下,她这辈子也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她见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她的大儿子,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娘亲。

“我可怜的孩子……”

叶夫人悲痛欲绝的喊了一声,几乎快要晕过去。

叶栖风双手攥成了拳,心中感受不到半点和父母重逢的喜悦。

他似乎总是在失去。

拥有恩公的时候失去了爹娘,重新拥有了爹娘,却又失了自己的兄长。

叶堡主安慰了叶夫人一番,骤然间转过头询问,“凶手是谁?”

一下子整个房间变得极其的安静,安静的叶西风都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嘴唇蠕动了半晌,试图说些什么,可终究却连半个字都吐露不出来。

他要如何解释呢?他要说些什么呢?

他的兄长,是被他害死的。

他是凶手。

那个罪魁祸首!

“是我害的。”涂山瞳的眼底血丝遍布,他直视着叶堡主的目光,没有半点为自己遮掩的打算,“臭和尚是挨了我那一掌才死的,是我杀了他。”

“不是,”叶栖风慌忙摇头,“兄长是为我才死的,爹,娘,你们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两个人争着抢着说自己是凶手,一时之间都把叶夫人给搞懵了。

但叶堡主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叶西风沉默不语,涂山瞳也说不出来话。

叶堡主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们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们,现在商量一下你兄长的身后事宜。”

几人说话间,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聊苍和常无名走了进来,“叶堡主,叶夫人,打扰了。”

叶栖风还记得自己当初被这两个人逼到绝境,无可奈何之下,冲进无尽冰原里的事情,他低着头,没有想要理他们的打算。

二人对此无甚感觉,只是前来道个别,“我们已经按照尊上的吩咐,将叶堡主和叶夫人送至这里,便就此别过了。”

叶夫人下意识的开口挽留,“你们要去哪?魔教已经没人了。”

聊苍和常无名互相对视了一眼,“天下之大,终归有我们能去的地方。”

二人对于沈听肆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一时之间根本说不明白。

按理来说,沈听肆死了,他们可以重新争夺魔主的位置,可偏偏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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