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沈听肆现在就是他的那个金元宝,对待金元宝当然不能够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因此方与成等了这么久没等到人,说话的声音也很是温和。

“早点回来吧,我有事情和你们商量。”

何年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的沈听肆,忐忑不安的回答道,“方哥,凌哥现在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他要回扬州。”

“什么?!”方与成惊呼出声,“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疯了不成?!”

“现在流量正好,不趁热打铁,跑回扬州干什么去,养老吗?!”

方与成的吼声很大,即便何年没有开免提,车子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年正在纠结要怎么回答,沈听肆紧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了,他朝何年伸出手,“电话给我。”

“凌哥,方哥的情绪有些激动,您好好说,别跟他吵。”何年颤颤巍巍地把手机给递了过去。

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最近一段时间,沈听肆突然支棱了起来,不再像曾经那样的无欲无求,而且公开和方与成呛声,他夹杂在中间,实在是有些不好做人。

沈听肆没有应声,何年这个助理的心从来都没有向着他这边,这是对方的选择,他不会去责怪些什么,但也绝对不会像对待周祈越那样的去替何年考虑。

拿到手机,沈听肆的声音冷静,无甚情绪,瞧着和在周祈越面前那般温和的凌老师,竟是有些割裂了,“什么事?”

方与成强忍着怒气,“你跑扬州干嘛去?”

沈听肆淡生开口,“看我奶奶。”

“你奶奶不是在养老院里住的好好的,你平常给她打打电话就行了,没必要大老远的飞过去,我给你讲,你赶紧回来,我给你接了几个商务和代言,现在趁热打铁,好好营销一把,好不容易起来的流量,可不能浪费了,而且你现在年纪也大了,粉丝的粘性没有那些小年轻的高,你要多发些微博……”

方与成看起来像是全然在替沈听肆考虑,一席话说的语重心长,“明天有一个拍摄的活动,拍完以后晚上再去参加一个晚宴,你到时候机灵一点,争取把几个老总都给哄开心了……”

一下子说完这么多话,方与成都感觉有些累,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听明白了没?”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沈听肆早已听厌烦,“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挂了。”

“凌!星!眠!”方与成咬牙切齿的怒喝了一声,可迎接他的就只剩下了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方与成恼羞成怒,直接把手机给摔了出去,因为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手机倒是没摔坏,方与成坐在原地坐了一会,起身想要去捡手机,却又在侧眸间看见了自己面前的垃圾桶,他顿时觉得十分碍眼,狠狠一脚就给踹了过去。

“翅膀硬了,不听话了,活腻歪了!”

可突然,方与成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他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却原来他现在虽然腿脚恢复了很多,已经不用再坐在轮椅上,可却也只能是小幅度的行走,他刚才踹垃圾桶用的是那只受伤严重的腿,伤口被拉扯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沈听肆全然不顾方与成会怎样的生气,他像没事发生一样,把手机还给了何年。

何年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挣扎,他思索再三,终究还是选择开了口,“凌哥,咱们现在还继续去机场吗?”

沈听肆掀起眼帘,淡淡暼他,“不然呢?”

“可是……”何年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方哥生气的话,后果会很严重。”

“无所谓,”沈听肆毫不犹豫的说道,“气死了,就算是苍天有眼。”

何年:“……”

他用力的抓了一把头发,只觉得心里头烦躁无比。

真的很想辞职啊!

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沈听肆微微闭上眼睛,脑海当中浮现起了这几日的剧情。

他录制节目的地方在北京,奶奶余秋意所住的疗养院在扬州,一处气候适宜的江南水乡。

九百多公里的路程,坐飞机只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多分钟。

可就是这么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原主凌星眠却再也未曾见到那个鲜活的,总是温柔给他讲故事的奶奶。

余秋意的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给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亏空,十五年前又得了那样的重病,即便治好了,身体也是一日差过一日。

还能够活这么久,都是原主凌星眠用钱维持着。

可早已经被掏空了的身体,就算是得到了再好的照顾,就算是用上了最好的药,也终究是弥补不了。

余秋意被送进了抢救室,疗养院的人拼了命的给凌星眠打电话,可偏偏他在拍摄活动中,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放在一边。

等到活动结束,凌星眠看到那几十个未接来电,将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余秋意抢救无效,没能活着走下手术台。

而凌星眠,也未能赶上,奶奶的最后一面。

沈听肆不想,也不能,再留遗憾。

月明星稀, 扬州一处风景很好的疗养院里,空气中飘散着清新的草木香味。

二楼的一间卧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正在拼命的咳嗽着,她一边咳嗽又一边张大了嘴巴, 拼了命的吸气, 试图将更多的氧气吸到肺里去。

可她的肺实在是承受不住,一张苍白的脸,憋得通红, 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窝深陷, 眼球突出, 看起来竟是有几分狰狞了。

护工听到声响,连忙跑过来打开了灯, 看清楚眼前的情况, 护工被吓得瞳孔震颤, “于奶奶,你怎么样?!”

她赶忙跑过去, 将人从床上扶起来, 拼了命的给余秋意顺气, “有好一点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嗬——嗬——”

余秋意试图开口说话, 可她的嗓子就像是破旧的老风箱一样,说不出正常的话, 只能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音节。

护工吓的遍体生寒, 余奶奶的孙子对余奶奶可是很看重的, 这人要是死在他们疗养院里,整个疗养院恐怕都得背官司。

而她身为余奶奶的护工, 定然也讨不了什么好。

护工一手搀扶着余秋意,另外一只手重重的拍在床头的呼叫铃上,接二连三的拍了好几下。

这么大的声响,吵醒了不少人,现在深更半夜的,老人们大多觉浅,被吵醒了,很多都心情不是很美好,一时之间,整个疗养院灯火通明,骂骂咧咧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院长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也从睡梦中起来,全部都聚集到了2楼的这一个小房间。

护工还在轻轻拍着余秋意的背影,试图给她顺气。

院长瞧见余秋意的脸色,顿时觉得心中不妙,连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通知凌先生了吗?”

护工脸上的神情不是很好看,“已经打过电话了,但是没打通。”

院长略微思索了一下,冲到余秋意的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的说着,“于奶奶坚持住,好不好,我已经给你的孙子打电话了,他在赶来的路上,你马上就能见到你孙子了,坚持住。”

原本已经双眼无神的老人,瞳孔瞬间瞪大了,里面的神情亮的惊人,咳嗽声减缓了一些,沙哑的嗓子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星……星……”

院长激动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死死的抓着于奶奶的手,“对,是星星星星,马上到了。”

这一边,护工的声音传来,“院长,凌先生的电话打通了!”

院长连忙接过手机,“凌先生你好,余奶奶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你能不能尽快赶过来?”

沈听肆刚下了飞机,就看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心里骤然一惊,剧情中,余奶奶出事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怎么会提前到今天半夜了?

他现在有些庆幸自己定了提前一天的机票,否则可能还是会错过余奶奶的最后一面。

“我刚下飞机,很快就会到疗养院。”

院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手机的免提给打开,“你和余奶奶说说话吧,老人家现在的精神不是很好。”

沈听肆将手机拿近了一些,“奶奶,我是星星啊。”

余秋意浑浊的双眼在听到这声刻入骨髓里熟悉的嗓音之际,瞬间亮了起来,“星星……”

“是我,奶奶,我马上就回来了。”沈听肆柔声的哄着。

原本瞧着有些喘不上气的余秋意,现在气色竟然真的好了起来,说话也变得利索了,“你在外面好好的,奶奶没事,这么晚,打扰到你了……”

“没有,我刚忙完,正好想奶奶了,我想和奶奶多说说话。”

在沈听肆如同哄小孩般的声音中,余秋意的咳嗽声渐渐消失了,涨红的脸也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精气神都好了很多。

“你们别在这里守着了,”余秋意挥了挥手,笑眯眯的,“我等我的星星来看我,大家都去睡觉吧。”

沈听肆在电话里也应和了一声,“麻烦院长了,我马上到疗养院,一会我自己照顾奶奶。”

院长还是有些迟疑,毕竟刚才余秋意看起来不太好,“我叫了救护车……”

“不用了,可以取消,”沈听肆的声音温和,“费用我出,麻烦了。”

院长倒有些不好意思,“不是费用不费用的问题,主要还是余奶奶的身体,只要余奶奶好好的,出点钱也没什么。”

沈听肆轻笑一声,“我知道院长是个好人,要不然也不会把奶奶放在你们疗养院这么多年,奶奶的身体情况我也清楚,现在这么晚了,你们去睡吧,有我陪着奶奶就行。”

院长答应了下来,让其他的工作人员和护工都回去了,但她却一直守在余秋意的病房里,一直等到沈听肆过来。

院长的年纪和沈听肆差不多大,是一个很温柔祥和的中年女子,看到沈听肆披星戴月而来,她很是欣慰的笑了笑。

住在这个疗养院里的老人不少,但大部分的家属都是把老人扔进来就不管了,唯有余奶奶的孙子不一样。

余奶奶的孙子是个艺人,经常要东奔西跑,可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守在疗养院里头,陪着于奶奶。

吃喝拉撒,亲自照顾,不假于手,最是孝顺不过了。

“既然你来了,我就把余奶奶交给你啦。”

沈听肆冲院长微微一笑,“折腾这么晚,麻烦了。”

院长很喜欢这个孝顺的孩子,她摆了摆手,“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余奶奶也是我的亲人,你在这儿陪她吧,我先走了。”

“星星……”

余秋意看着孙子陌生又熟悉的脸庞,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沈听肆连忙坐在了余秋意的床边上,将那双手牢牢地握在其中。

余秋意的手很瘦,瘦的皮包骨,握在手心里都有些硌人。

肺癌的治疗效果好的话,一般可以生存五到十年,余秋意活了十五年,几乎可以碾压百分之九十九的肺癌患者。

可癌症终究是癌症,放疗化疗的过程中,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对身体的其他细胞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余秋意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是我,奶奶,我回来了。”

沈听肆让老人倚靠在自己的身上,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这几个月出去以后发生的事情。

余秋意听着听着眉毛簇了起来,“有人在网上骂你呀,那你一定在外面受了很多的委屈,奶奶在呢,奶奶陪着你,奶奶帮你一起骂他们好不好?”

即便沈听肆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可在余秋意的脑海当中,沈听肆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依靠她的孙子。

沈听肆轻笑了一声,应答着,“好,奶奶帮我一起骂他们。”

沈听肆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学了一些医术,他的手指搭在余秋意的手腕上,查看着她的脉搏。

余秋意现在看起来好了,其实只不过是回光返照,体内的生机不剩多少。

去医院也是白受罪,没那个必要。

不如自己陪着她,让她走的了无牵挂。

沈听肆本想让余秋意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再带她出去转一转,可余秋意却不愿意,“你不要哄奶奶,奶奶的身体自己清楚,这一睡过去啊,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奶奶就想要多看看奶奶的星星。”

那只枯瘦的右手缓缓摸上了沈听肆的脸颊,心疼的说道,“瘦了,瘦了好多,也没个孙媳妇照顾我的星星,这让奶奶怎么能放心走呢?”

“我没事,奶奶,”沈听肆抓着余秋意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腹部,“你摸摸这里是硬的,是腹肌。”

“我之前有些太胖了,不健康,现在这种身材才是最好的。”

余秋意的手指头向下按了按,的确如沈听肆所说,邦邦硬都有些按不动,她抬起头来,盯着沈听肆的脸,“真的?”

沈听肆莞尔一笑,“我怎么敢骗奶奶呢?”

余秋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奶奶知道,奶奶的星星从来都不会撒谎。”

“如果奶奶睡不着,我们出去公园里转转好不好?”沈听肆轻声问着。

余秋意的眼睛又亮了亮,她挣扎着坐起来,“好啊,奶奶陪星星去逛公园。”

现在虽然已经到了夏初,可晚上的温度还是有些冷的,沈听肆找了件厚的外套,裹住了余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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