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本王问你,镇北军如今的将军是谁?”提鲁心中很是无语,“傅铣那般大的年纪,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脑子也不甚灵光,你指望他会有如今这般激进的打法?”

呼延赞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左贤王的意思是……”

提鲁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子,带着几分不屑的开口,“傅铣恐怕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他一死,镇北军群龙无首,一旦乱起来,就是我们大肆进攻的最好时机。”

“镇北军如今不过是做着最后的挣扎,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住他们的这一轮反扑,胜利便必将属于我们的勇士!”

呼延赞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大雍的皇帝是一个怎么样的货色,他们心里非常明白,只要等到镇北军粮草消耗殆尽的时候,他们或许都不需要耗出多大的努力,就可以一举拿下居庸关。

此次长驱直入,彻底将大雍变成他们的。

那一片肥硕富饶的土地,他们可是眼馋很久了。

呼延赞站起身来,对着守在门口的侍卫道,“传令下去,不必和镇北军硬碰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跑便是。”

他就不信了,那群没有粮饷的镇北军,还能拖的过他们。

这是一场持久战,就看谁能耗到最后。

——

这一日的朝堂上,老将军傅铣送来边关奏报,极其激动的告知皇帝,他已经将曾经解汿失去的五座城池全部夺了回来,将匈奴大军驱赶往北后退了500余里。

如此一个好消息,皇帝却有些笑不出来。

他本以为解汿死了,镇北军就算再能打,傅铣终究年纪大了,不负曾经那般的骁勇善战,应当会和匈奴人各有伤亡。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便他不发粮饷,即便没有一个好的统帅,镇北军依旧如此这般的厉害。

若是当真把匈奴灭了,他们调转刀锋,南下逼宫……

那岂不是分分钟就可以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

当了几十年的帝王,享受惯了至高无上的权利,皇帝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失去权力的后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彻底歼灭匈奴,指日可待。”

“傅老将军立下如此功劳,陛下应当奖率三军。”

文武百官们或真情或假意的说着恭贺的话,一个个脸上都喜笑颜开。

可皇帝却觉得这些人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刺眼。

刺得他眼眶生疼,刺得他想提刀砍人。

当初要不是因为镇北军里实在插不进去人手,他又何至于和匈奴人合作?!

若不是他还需要这些人帮着他守国门,他真的很想亲自下旨,把这些人全砍了!

这一个个吃干饭的大臣们,竟还要让他去嘉奖镇北军,简直是可笑至极。

皇帝冷着脸扫向阶下,却忽见一人无悲无喜,眉头微微簇着,仿佛陷入了什么繁琐的问题。

果然只有他的陆爱卿最懂他!

皇帝伸出右手,向下压了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一群人瞬间禁声,皇帝的面色这才终于好看了一些,他将目光投向沈听肆,“陆爱卿,在你看来朕应当如何嘉奖傅老将军?”

沈听肆从队列中走出,微微躬身,“傅老将军德高望重,微臣以为,赏赐金银不如晋傅老将军爵位,世代承袭,如此,老将军应当也会十分高兴。”

“哦?”皇帝来了兴趣,“不知陆爱卿以为这爵位该如何赏赐呢?”

沈听肆不紧不慢的开口,“微臣以为,承平侯就跟好。”

“承平侯……”黄的呢喃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甚。

这爵位的名字听起来好听,好似无上的荣光,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虚爵而已。

既没有官职在身,也没有封地可言。

就算是世代承袭,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皇帝哈哈一笑,满意极了,“陆爱卿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这……”毕鹤轩垂下眸子,似有所思。

片刻后,他也走出队列,“启禀陛下,老臣有言。”

皇帝心情好,乐呵呵的,“说吧。”

“陛下单独嘉奖傅老将军情有可原……”毕鹤轩先是夸赞了一下皇帝的英明抉择,随后话锋一转,“但这些冲锋陷阵的将士们,是否也该得到嘉奖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立马就黑了脸。

这镇北军都已经这般厉害了,还要怎么嘉奖?

当真要他把这屁股底下的龙椅让出来吗?!

“陛下,”眼看着毕鹤轩惹恼了皇帝,沈听肆出来打圆场,“镇北军立下如此大功,确实应当嘉奖。”

“过几日便是十五,不如陛下亲自前往昭觉寺,为驻守边关的将士们祈福。”

此番做法,既可以让皇帝不必真正的给镇北军一些所需要的东西,还可以让他名声大噪,表现出他对于镇北军的重视之意。

因着明远道长的不老丹,皇帝的身体越来越矫健,精神状态也越发的抖擞,使得皇帝对沈听肆也越发的信任了起来。

更何况沈听肆的提议简直就是点在了他的心尖尖上,皇帝自然是迫不及待的就答应了,“好!就按陆爱卿所说的办!”

下了朝,沈听肆大摇大摆的离去。

徒留毕鹤轩茫然的站在原地。

除夕夜那晚,毕鹤轩所说的话关寄舟心里还惦记着,如今见毕鹤轩独自一人坠在所有官员之后,他便走了过去。

“太傅大人,你还好吗?”

毕鹤轩抬头看到是关寄舟,苦涩一笑。

扫了眼四周,确认周围没有人后,毕鹤轩带着关寄舟一边往外面走,一边极小声的说着话,“你既贪墨了修建摘星阁的银两送去北边,便应当知晓正北军如今有多么的拮据。”

“傅老将军的奏折里,绝不仅仅写了夺回城池这件事。”

定然有要粮。

可皇帝却全然当做没看到。

如此大的功勋,若是百官们劝上一劝,或许还能给镇北军提供一些帮助。

可结果,就是又被沈听肆这个奸邪小人给阻断了一切。

毕鹤轩气的牙根都在痒痒,“老夫若是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当初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阻止他入官场。”

“陆漻这般奸佞,可陛下却对他如此信任……”

“您别这样说他!”毕鹤轩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关寄舟突兀的打断了。

关寄舟盯下毕鹤轩愤懑的双眸,只觉得内心如刀割般似的疼。

没有一个人明白,没有一个人懂他。

就连他最敬爱的老师,也是对他恨之入骨。

陆相啊……

这条路走的太难,太难,他难道就不痛吗?

怎么可能会不痛……关寄舟攥紧了双拳,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他真的很想不顾一切的把事实真相告诉毕鹤轩,他不想再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一句对于陆相的指责。

可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陆相的谋划,不能让陆相拼尽一切,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东西化为乌有。

“什么?”毕鹤轩诧异于关寄舟突如其来的激动,颇感疑惑,“他是谁?你说陆漻?”

关寄舟喉咙干涩,身体顿时涌出一股无力之,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没,没有,”关寄舟轻轻摇摇头,“下官感谢太傅大人的帮助,只不过下关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打扰太傅大人了。”

说完这话,也不等毕鹤轩的回答,关寄舟扭头便大踏步的离开。

毕鹤轩莫名其妙的愣在当场。

来找自己的是关寄舟,要走的也是关寄舟。

到底什么个情况?

被毕鹤轩记挂着的人,一路小跑着冲到宫门口,在沈听肆坐上马车的一瞬间,也迅速钻了上去。

沈听肆被吓了一跳,“关大人?”

关寄舟握着拳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几乎串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陆相,我知道……”

“昭觉寺,另有隐情……”

“你慢点说,”沈听肆倒了一杯温茶给关寄舟,“缓一缓。”

关寄舟攥着那个茶杯,手指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一杯茶喝了许久才喝完。

“陆相,你的身体,还好吗?”

每日上朝时,他所看到的沈听肆都是生龙活虎,可关寄舟却始终无法忘记那天沈听肆吐血时的虚弱模样。

沈听肆不晓得关寄舟已经知道了他病重的事,只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妨事,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关寄舟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个人就这般沉默着,耳边只能听到马车滚落地面的辘辘声。

无论如何,关寄舟给了他八十万两银子,沈听肆不能这样把人赶下马车去,于是任由其安静的坐在一旁。

“主子,到了。”

念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关寄舟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沈听肆在马车上坐了这么一路。

他猛然间抬起头,眸光中闪烁出几分慌乱之色。

沈听肆淡淡开口,“关大人如今后悔,恐怕也已经晚了,从你上了我的马车的那一刻开始,他们或许……就已经把你打成我的人了。”

“下官从不后悔!”关寄舟目光直视沈听肆,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

能够探寻到沈听肆的所作所为,是关寄舟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情。

跳下马车前,关寄舟回眸定定的看着沈听肆,“陆相可曾后悔过?”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沈听肆却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他抬眸,露出会心一笑。

仿若六元及第的那天,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陆漻要的就是权倾朝野,富贵滔天,从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陆漻便从未想过要回头了。”

——

连续阴沉了好几日的天忽然放了晴,皇帝心情好的不得了。

兵部尚书许确主动凑上前来,“或许是因为知晓陛下要前往昭觉寺祈福,就连老天爷都露出笑脸了,这当真是陛下之幸,大雍之幸啊!”

皇帝素来喜欢拍马屁的人,许确小心思多是多了点,那说出来的话还是很好听的。

“许爱卿所言极是,”皇帝满意地伸手拍了拍许确的肩膀,“一会就由许爱卿与朕一起去上香吧。”

说是许确和皇帝一块上香,但许确需要做的也只是将香烛点燃地到皇帝的手里罢了。

但这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了的,一般都是皇帝最为亲近的臣子,皇帝既然交给了他来办,那就说明皇帝对他比对沈听肆更加信任的多啊!

许确很是得意,回过头来,对人群中扫视了一番,还专门冲沈听肆扬了扬眉。

虽然此前好多年都是陆相深得皇帝之心,可最近一段时间许确却渐渐崭露头角了。

吃了明远道长的不老丹,皇帝于房事上异常勇猛。

可柳贵妃就算再受宠,也终究有来月经不方便的时候,于是皇帝便又纳了几个妃子进宫,这其中就有许确的女儿许美人。

许美人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娇俏可人,活泼天真,皇帝感觉自己仿佛在她身上又重回了青春。

连宠了许美人数日,就连往常最喜欢的柳贵妃那里都少去了很多回。

而许美人的肚子又十分争气,不过承宠几次便已然有了身孕。

虽说是后宫不得干政,可后宫和前朝也总是息息相关。

自从许美人传出怀有身孕开始,许确这个兵部士郎便被提拔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原本的兵部尚书则是被皇帝随意找了个理由打发了。

许确春风得意,凭借着拍马屁的功夫得宠于前,朝堂上甚至隐隐压了沈听肆一头。

这就使得许确更加的目中无人,甚至开始想要直接干掉沈听肆,独揽大权了。

沈听肆将许确的这副神情收在眼底,内心却毫无波澜。

就让许确再得意一会吧,过不了多久,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见沈听肆不理会自己,许确还以为对方是太过于失魂落魄了,对待皇帝更加的殷勤了起来,“陛下您慢点,微臣搀着你。”

为了体现出自己的诚心,皇帝带着一群官员们是徒步爬上昭觉寺的。

或许这项体力活动对于以前的皇帝来说是千难万难,可自从每日一颗不老丹后,皇帝感觉自己的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

许确都在一旁气喘吁吁了,皇帝还觉得轻松无比,甚至还有力气再去爬一个来回。

“许爱卿,”皇帝眼里噙揶揄的笑,“看来,你这身子骨是有点不太中用了,等回去了,朕让明远道长给你开副方子,好好补一补。”

许确脸色微变。

他的年岁明明比皇帝还要小上许多,可却被对方如此调侃。

没有哪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愿意承认自己年老体弱,皇帝如此,许确亦是如此。

许确讪讪的笑了笑,眼睛虽是眯着,可眼底却并没有半分的笑意,“微臣谢过陛下。”

此时昭觉寺的元慧大师已然迎了过来,皇帝便不再理会许确。

许确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拳头攥紧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今日,这昭觉寺一行,沈听肆的目的之一就是许确,自然不会让皇帝错过他这副神情。

于是,在元慧大师走到皇帝面前之时,沈听肆率先迎了过去,带着一丝不解,装作不经意间开口,“许大人这是和什么人生了嫌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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