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所有的路他都已经给解汿铺好了,剩下的事情不用他考虑,等死就行。

——

这是沈听肆头一次以囚犯的身份来到诏狱,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还颇有一种新奇的感觉。

【宿主,你会觉得无聊吗?】9999数着倒计时,试图给沈听肆讲笑话。

【不用了,我不无聊。】沈听肆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声,便坐在角落里不动了。

这具身体的身子骨真的是太差劲了,即便9999屏蔽了痛觉,可沈听肆还是觉得疲惫。

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都好似在叫嚣着劳累,他就连睁开眼睛都做得无比的费力。

此时的他,只想闭上双眼,好好的休息,等到倒计时结束,脱离世界就行。

距离倒计时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安静了许久的诏狱终于再次热闹了起来。

解汿身上依旧穿着将军的服饰,不过是将铠甲变换成了普通的布衣,董深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一蹲坚实的城墙一般护着。

几个士兵走过来,要将沈听肆压出去,沈听肆没有反抗,由着他们动作。

解汿嗤笑了一声,满是嘲讽的开口,“堂堂陆相,恐怕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阶下囚吧?”

沈听肆淡淡瞥他一眼,不徐不缓的说道,“成王败寇罢了,陆漻享受过了无上的荣光,此生已然不会再有遗憾。”

“好一个没有遗憾!”解汿恨的牙尖都在痒痒。

这个人做了这么多的坏事,害了那么多的人,如今死到临头,却依旧是如此的死性不改!

他想要看到对方露出悔恨的神情,难道就这么难吗?

解汿不信。

他猛然间上前,用力的掐住沈听肆的脖子,突发奇想的说了句,“你若是承认你做错了,跪下来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一条命,如何?”

沈听肆缓缓掀起眼帘,直勾勾的看着解汿。

那双宛如琉璃一般的眸子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

漠然的,没有情绪的,注视着。

解汿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跳梁小丑,他怒极,一把甩开自己的手,径直转过身去,“带走!”

——

“念双!”

丞相府的地牢里,关寄舟拼命的摇晃着栏杆,“放我出去,你听到没?!”

“他们要杀了陆相!你快点放我出去!”

在得知沈听肆被关进诏狱的时候,关寄舟就想要去寻找毕鹤轩说清楚一切的事实真相。

从前的时候,为着不让沈听肆的计划失败,关寄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听肆被所有人误会,遭受无尽的谩骂。

可现在计划已经成功了,昏庸,无道的皇帝身死,解汿要在万众瞩目下继位。

付出了一切的沈听肆可以正名!

他见不到解汿没关系,他可以面见毕鹤轩,毕鹤轩以为曾经那些送往北边赈灾的粮食和衣物都是他做的,可这一切明明都是沈听肆!

只要他说出事情的真相,沈听肆就可以不用死!

可就在他到达太傅府门口的时候,念双竟然派人把他给掳了来,然后就关押在了这里。

也不对他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就是不让他去说明真相。

关寄舟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念双!你听到没有?!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主子去死吗?!”

念双含着水汽的通红眸子扫了关寄舟一眼,语调中充斥着无尽的绝望和遗憾,“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他怎么舍得就眼睁睁的看着主子就这样死去?

可他不能……

主子的身体已经到了念羽也救不回来的地步,他们只能用主子的这条命,给解汿换来最后的名声。

这里虽然是牢房,可却也一直住着阿古戌那些匈奴人,里面各种物件都是不缺的。

匈奴虽然灭了,可阿古戌等人却依旧好好的躲藏在丞相府。

他们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主子联合起来,刺杀那个所谓的小将“仇复”。

如今知道仇复就是解汿,他们更是对对方恨之入骨。

如今,念双要做的,就是带着阿古戌等人,去刺杀解汿。

念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临走之前,对关寄舟开口,“关大人且安心在这里住着,等事情完成以后,我自会放你离开。”

——

“买卖官爵,草菅人命,打压异党,陷害忠臣……”

“贪墨银钱,以权谋私,媚上欺下……”

“欺君枉上,弑君夺位……”

当着百官的面,解汿一字一字的念着沈听肆的罪名,“此上种种罪责,可有一则冤枉于你?陆漻,你可认罪?!”

这些事情确实全部都是自己做的,没有什么好辩解。

沈听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点头,“陆漻认罪。”

“你……”

见他认罪认的这么干脆,解汿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沈听肆的态度太不正常了,为什么如此干脆利落的认罪?!

为什么连片刻的挣扎都未曾出现?!

他为什么不畏惧死亡?!

这世上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害怕死亡的!

可他才刚刚启唇,却骤然变故突发。

一道来自匈奴的箭矢穿透云霄,狠狠的射向了解汿。

“小心!”

那一瞬间,沈听肆一把将解汿推开,紧接着,那枚利箭就穿透了沈听肆的心脏,径直从他后心射出去,又重重的扎进了地面。

“有刺客!抓刺客!”

“小心!大家都小心!”

周围喧闹一片,纷纷扰扰,吵闹着要抓刺客,解汿的心却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大片大片的倒灌进来,冻得他心脏都几乎快要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

眼前好似蒙了一层浓雾,挡住了所有的视线,让他完全搞不清楚沈听肆究竟在做什么。

解汿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人的脸色是那样的白,白的仿佛浑身上下都已经没有了血,那人的身体是那样的瘦弱,瘦到单薄的衣衫都裹不住他的身躯。

衣服宽大,四处兜风,手腕细的宛若幼童。

可是……

这样的他,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血呢?

那支箭是那样的狠,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解汿双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根根青涩的脉络,宛若毒蛇一般盘旋而上,一直从手背处蜿蜒到大臂,在穿过脖颈,爬到了太阳穴上去。

他不知道他如今的表情狰狞如恶鬼,眼神红的仿佛是荒原上的孤狼,遇见了猎杀他的猎人,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只瞪大了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听肆。

鲜血那般的刺眼,宛若泉眼一般,不断的汹涌而出,眨眼间就染红了沈听肆身上白色的囚衣。

那道从始至终傲然挺立着的身影,终于重重的倒了下去。

解汿顿时感觉宛若天崩地裂了一般。

仇恨,埋怨,痛苦,绝望,通通都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他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人,竟然为了救他而死了?

他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

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解汿拼命的捂着沈听肆不断渗血的胸口,慌张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你不能被旁人杀死,你听到没有?!”

可那个伤口实在是太大了,无论解汿怎样的去堵,都始终堵不住汹涌的鲜血。

青天白日里,解汿传出一道悲痛到极致的宛若野兽般的嘶吼声。

“你给我醒过来!!!”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沈听肆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当中响起了9999机械的声音:

【脱离世界倒计时——】

【十,九……】

【三,二,一!】

【成功脱离!】

流淌到解汿手心的血还是炙热的, 甚至是烫的他的皮肤都有些刺痛,可躺在那里的人的身体,却已经缓缓地凉了下去。

一点一点的失去了应有的体温, 一点一点的变得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给给我起来啊!”

“你不许死!”

解汿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去捂住那渐渐冰冷的面容, 甚至直接用手指掰开了沈听肆的眼睛想让他再次露出那种淡漠的神采。

可没有用。

无论他做什么, 都没有用。

就像曾经的他, 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的逝去一样,此时的他也无法挽救沈听肆生命的游离。

可他还没有看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他还没有看到这个人悔不当初,他还没有看到他把这个人从权倾朝野的宰相拉下来, 变成阶下囚时的痛苦。

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他把这个人的罪行昭告天下,想要揭穿他奸诈小人的面目, 让他遭受万人的唾骂,被所有的人所不齿。

然后再,在自己的手里,在痛苦求饶当中, 一刀一刀的凌迟处死。

可结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胜利的人是自己, 他却找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

解汿自以为他胜利的那一天,应当是要把沈听肆踩在脚底下的,就像当初在金銮殿上, 自己跪在那里等候着所有人的审判,而沈听肆高高在上, 随口一句话就断定了他们全家人的命运一样。

那时的他苦苦哀求, 不断地磕头,只求他们能够放自己的家人一马。

如今的沈听肆应当也是这样!

沈听肆最好瑟瑟发抖, 惊恐万分,贪生怕死,懦弱无能。

可他没有,他只是非常平静的认下了自己的罪,然后慨然赴死。

这般的违和,这般的不对劲。

就好像……

沈听肆早就不想活了一样。

无尽的茫然弥漫在解汿的心底,让他越发的看不清前路了。

“陛下,您先起来吧。”

解汿虽然还没有登基,但官员们已然认了他这个未来的新帝。

毕鹤轩一开始也震惊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沈听肆会有这般的反应,但此时仔细一想,或许是因为他不想承受凌迟的痛苦吧。

毕竟一箭毙命,可比千刀万剐死的舒服多了,就算是痛也只会痛那么一下子。

毕鹤轩走过来试图将解汿搀扶起,一国之君,不该有这样不体面的行为。

可在解汿抬头的那一瞬间,毕鹤轩却被他眼眸里那般深刻的痛意给惊住了,让他不由得手指哆嗦了一下,松开了搀扶着解汿的胳膊。

解汿带着些许的迷茫问毕鹤轩,“他为何执意寻死?”

毕鹤轩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解汿,“他应当是想死的体面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解汿心中的那一团迷雾好似终于散去了,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当中充斥着无尽的痛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随即,他眼神一变,锐利的双眸含着恨意盯着沈听肆的尸体,“你想要死的体面,你以为我会如你的意吗?!”

解汿一点一点的转身,头一次对外承认自己新帝的身份,对着自己的下属开口,“来人,把这个乱成贼子的尸体给朕吊起来,朕要鞭尸!”

他的嗓音不大,但却也绝对不小。

亲自看着阿古戌射出了那一箭,按照沈听肆的要求,可以让解汿将匈奴彻彻底底歼灭的念双,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眸瞬间变得通红。

他原本只是想看着阿古戌等人死在这里,亲眼看看主子拼上性命才筹谋来的太平天地。

可此时的他,却真正的生气了。

指尖一寸寸收紧,念双一点一点的握住了剑柄,完全不顾自己受伤,径直冲进了镇北军的圈子里,一路不管不顾的向着解汿杀去。

“解汿!你今日胆敢侮辱主子的尸身,你今后一定会后悔万分!”

“呵!”解汿转过身来,目光隔着人群遥遥的和念双对视,他嘴角勾起一抹满含着恶意的笑,“后悔?!”

解汿只觉得可笑,挥手让身边护着他的人下去,“放他过来,朕倒是要好好瞧上一瞧,他要怎么让朕后悔!”

——

同一时间,丞相府的地牢里,关寄舟拿着一双吃饭的筷子正在不停的往下刨土,他双手双脚并用,十根手指全部都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却好似完全察觉不到痛,只是一直不停的在刨着土。

“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了就真的赶不上了。

终于,那根漆黑色的栏杆下面被他挖出了一个洞来,洞口不大,形状像是一个急速下落的水滴。

关寄舟扔了手中的筷子,试探着将脑袋伸过去。

万幸!可以通过!

他就那样平躺在地上,像个蛆虫一样一点一点的向外蠕动。

或许是因为洞口太小了,关寄舟才钻到一半,就又有些钻不过去。

他强忍着手上的疼痛,将自己繁琐的衣服,腰间的配饰通通都取了下来,然后用力的,往外挤。

从丞相府出来,关寄舟看到满是寂寥的巷子里多了许多身着铠甲的士兵,只不过此时的他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去探寻这些士兵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只迈着双腿,没命的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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