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庄家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有些迟疑,“你这衣服都旧了,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啊……”

就在此时,忽然从外面冲进了一个半大的小子,他紧紧地抱着长衫男的双腿,不停的哭诉着,“爹啊,你别赌了,家里的钱都要被你输光了,再赌下去,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我求你了,你跟我回去吧,别赌了……”

可长衫男早已经堵红了眼,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他一把将儿子推到了一边,恶狠狠的瞪着对方,仿佛那半大的男童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仇人一样,“你给我滚一边去,别打扰我!”

那男童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过去试图拉扯着长衫男离开赌场,但那桌子上的庄家却突然勾着唇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神色来看,“张老板啊,我看你这个儿子好像还挺不错的,你要不直接把他抵押在这儿,我就再借你五百大洋?”

面对如此“泼天的富贵”,长衫男想也不想的同意了,“好好好,我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

那男童试图拽着长衫男的双手微微松懈了一些,瞪大的眼睛里面充满着不可置信,眼泪就那样哗哗的流了下来,“爹……你要卖了我?”

他的嗓音充盈着绝望之色,像是行走在暗夜当中的一只幽灵一样,看不到前路在何方。

他从未想过他的亲生父亲已经嗜赌成性到了这种境地!

“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男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可长衫男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是迫不及待的催促着那个庄家,“快点快点,说好的五百大洋呢,快点拿过来。”

“我不!”男童终于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是真的要把它卖了换赌资。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试图往门外冲去,他一个小孩又怎么能够跑得过赌坊的打手呢?

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已经被抓了起来。

“这还真是有意思。”

沈听肆正好是在这个时间踏了进来,他看着那个被抓住了手臂,却始终在拼命挣扎着的男童,“都穷到要卖儿子的地步了,你还要给他五百大洋,就不怕他输完了还不起吗?”

沈听肆是这里的常客了,而且基本上每次来都会给赌坊送银子,那庄家也和他熟悉。

看到沈听肆这般说,虽然没有直接让打手放了那名男童,但态度确实软和了下来,“那么傅少爷的意思是?”

沈听肆是嫌弃的看了一眼那个长衫男,皱了皱眉,“这样的穷鬼就没必要放进来了嘛,浑身上下也摸不出几个大洋来,看见他我都觉得晦气,把他赶出去吧。”

庄家自然是不愿意得罪这样一个大户的,很快就让打手们把那个长衫男轰出了赌坊的大门。

“不是,三爷,我能赢回来的,你再让我赌一局就一局!”

但无论长衫男如何苦苦哀求,那些打手们都死死的拦在门口不让他进来。

“至于你……”沈听肆看了那个男童一眼,庄家就让打手们把他放开了,“看你长的还有几分喜庆,过来给爷拎钱袋子吧。”

说着这话,沈听肆将装了大洋的袋子扔到了那名男童的手里。

男童从未见过这么多钱,重重的钱袋子都快要将他的胳膊给压弯了,但他也知道这些大洋不属于他自己,他乖巧的跟在沈听肆身后,不停的鞠躬道谢,“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沈听肆自然而然的走过去,坐到了一个空位上,直接拿出自己一半的大洋压了上去,“不是要赌谁胜谁输吗?”

“你们来不来?”

没人和钱过不去,在加上沈听肆十赌九输。

一些人一边在嘴里暗暗地骂着他是个冤大头,一边又拿起大洋开始重新下注。

沈听肆按照记忆中傅青隐的样子,垂着桌子不停的在嘴里喊着,“大!大!大!”

然而,事与愿违,当那庄家掀开骰盅以后,显示的数字是小。

庄家笑眯眯的拿走了沈听肆用来下注的大洋,略微有些得意的开口,“傅少爷今日好似运气不佳啊。”

沈听肆哪里听得他说这话?

立马又拿出钱袋子里剩余的大洋中的一半放了上去,“人不可能一辈子这么衰,我很快就能够时来运转了,我这次还压大!”

然而,这样的赌局,庄家都是会出老千的,怎么可能会让沈听肆就这样赢了大洋去?

果不其然,开出来的还是小。

沈听肆不信邪,再次压大,庄家继续开小。

一来二去的,沈听肆拿来的那沉甸甸的一袋子里的大洋都几乎已经快要输光了。

抱着钱袋子的男童非常不舍得看了一眼里面的大洋,随后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沈听肆的衣袖,“大爷,要不咱们不赌了吧?”

这么多的大洋都不知道可以买多少吃的了,结果几下子就全部输了进去。

虽然不是他的钱,但他还是真的好心痛。

沈听肆想了想,直接把钱袋子里的大洋全部都倒了出来,一股脑的压了上去,“我就不信了,这最后一把我还压大!”

其他人自然是有样学样,他们下注的时候却纷纷选择了和沈听肆相反的一方。

毕竟之前沈听肆压了那么多次的大,却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们相信这一次沈听肆依旧不会赢,那么压了小的他们,就会赚的盆满钵满了。

那个庄家脸色不变,依旧笑眯眯的,“傅少也不改一下吗?确定还是压大?”

沈听肆已经完全沉溺进去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十分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摇色子,我说压大就压大!你是不是想耽误我赢钱?”

庄家好似无奈的叹了一声,骰盅里的骰子摇的噼里啪啦的响。

就在他的骰盅落下的一瞬间,没人注意到桌子稍稍倾斜了一些。

庄家依旧自信满满的掀开骰盅,正想要开口说抱歉的时候,他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沈听肆看着骰子的数量,不由得笑了起来,“三,四,六!是大,我赢了!”

他无比兴奋的将桌子上所有的大洋都划拉到了自己这边,然后催促着身边的男童,“快点快点把钱袋子撑开,不要妨碍大爷我装钱。”

那男童都是愣了一瞬,才终于反应过来,“好嘞,好嘞。”

眼看着沈听肆将所有的大洋都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那庄家的脸色阴沉的都快要滴出水来了。

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做了这么多年的庄家,摇色子究竟摇出是大还是小他心里门清,可他明明摇的是小来着,怎么揭开骰盅以后反而变成大了呢?

那庄家咬牙切齿的看着沈听肆,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傅少爷,还要继续吗?”

沈听肆乐呵呵的开口,“不来了,不来了,今日份的运气已经用完了,明天再说吧。”

说着这话,他直接提着钱袋就要离开。

可那么多的大洋都被他装进了袋子里,那些输光了大洋的赌徒们,一个个的都下意识的赌住了沈听肆的去路,恨不得直接把沈听肆被拆吃入腹。

“傅少爷赢了这么多大洋就想走,是不是有些太过于不厚道了?”

“是啊是啊,傅少爷,咱们继续来几把吧。”

“傅少爷,今天运气这么好,一会儿说不定可以赢更多的。”

他们最多能做的也就只是对沈听肆叭叭几句,倒也真的不敢把他怎么样。

毕竟,沈听肆身份尊贵,而且还在东瀛人那里落了个虚职。

当然,赢了这么多大洋的沈听肆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

看着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堵在自己面前,沈听肆十分淡定的眨了眨眼,“怎么,你们想杀人越货不成?”

其中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瞪着一双大眼睛,怒气冲冲的开口,“你想走可以,把刚才赢的大洋,都给我留下来。”

“你说这话倒是挺有意思的,”沈听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思索着将对方一下击倒的可行性,“我凭自己本事赚的,凭什么要还给你们?”

那名男人似乎是有所顾忌,即便气的发了狠,拳头都捏的嘎吱作响了,却始终没有对沈听肆动手,只是蛮横的挡住他的去路。

沈听肆悠悠叹了一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些挡路的人,“你们今天只要不弄死我,那我就向巡捕房举报去,聚/众/赌/博,无论如何,你们也要被关进去几天吧?”

说着,沈听肆浅浅一笑,“或许这个赌坊……也将不复存在?”

“你敢!”那名身材壮硕的男人越发的气愤了起来,鼻孔微微扩张,像个水牛一样不断地喘着粗气。

人们私底下赌/博,其实是一个常态,只要没有人举报上去,就不会有事。

可一旦将这件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讲,他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男人怒目圆视,“你要是敢说出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沈听肆丝毫不受他的威胁,依旧十分淡定,甚至还直接扬起了脖子,露出了自己的大动脉来,“你想要动手?”

“自然可以,我不反抗。”

壮硕男人:……

他娘的,要不是因为我真的没有胆子弄死你,你还能在这里逼逼赖赖?!

见他只是发怒,却不动手,沈听肆首拂开了那名男人挡在面前的手臂,“既然如此,那就请让一让吧。”

众人气愤不已,可终究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听肆拿着那么多的大洋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去。

出了赌坊,沈听肆两个大洋扔给了一直跟着他的那个男童,“给你了,就当是你给我看钱袋子的报酬。”

男童只觉得手里的两个大洋无比的烫手,灼烧的他的手心都有些隐隐发疼。

这个世道想要赚钱,实在是过于艰难,男童平日里做一些送信卖报的活,一整个月下来的报酬也只有一个大洋而已。

可现在,沈听肆就如此轻而易举的给了他两个。

他从来不知道钱有这样的好挣。

男童诚惶诚恐的将大洋塞进裤子兜里,尊敬的对沈听肆道谢,“谢谢大爷。”

沈听肆点点头,“嗯,去吧。”

男童得了这话,飞奔着离开了。

这个男童一看就没有自保的能力,倘若沈听肆给他更多的大洋,说不定还会是害了他。

只希望这两个大洋,可以让他的生活稍微有所改善吧。

【哇!】回去的路上,9999惊讶万分,【宿主,你赢回来的大洋比原主赢的多多了耶。】

沈听肆心中顿感有些无奈。

9999好似变成了他的无脑吹?

毕竟原主只能凭感觉去压大压小,而他再看了几局以后明白了庄家出老千的套路,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骰子的大小。

若是这样他还赢不了,他可以直接吞大洋自杀了。

无论是在任何一个世界,钱都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俗话讲,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大洋,沈听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只希望在他接下来薅羊毛的日子里,那个赌坊能够承受得住。

沈听肆回到傅家,可还没进门,就隐隐听到了几声女儿家的哭泣。

看门的李老头主动上前告知,“少爷,是二小姐的未婚夫方先生来了,但是……他是来和二小姐退婚的。”

“看他的意思,好像是嫌弃缠了足的二小姐。”

“缠足……”

门房里老头轻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宛如一柄重锤一般,重重地落在了沈听肆的心上。

除了压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侵略者以外,这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另外一种悲哀。

新旧思想交替,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国留洋, 增长见识, 他们穿着洋装皮鞋, 剪去了头上厚重的辫子,说着自己是新时代的新青年, 向往着新社会,新改变。

可那些在此之前出生的女子, 却好似被这个时代给抛弃了。

她们没有机会接受新的思想,她们依旧像封建时代时的那样,被圈养在高门大院里面,见不到外人, 接触不到新的文化,等待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匆嫁给一个见了几面的男子, 就此了然一生。

她们被困在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中, 究其一生,也无法争脱出来。

就像是那些穿着洋装的年轻人们所说的,旧社会的封建女人, 又怎么能够容得进去新时代呢?

9999也难得沉默了,自家宿主赚了大洋的喜悦劲转眼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它耷拉着毛茸茸的尾巴, 那双蓝色的狐狸眼里面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复杂, 多变,似悲伤, 似无奈。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从大门口踏进花厅。

这里的建筑是新式的,伺候的下人们是,桌上摆着的餐点是,每个人脑子里的思想也是。

但只有那个局促的,坐在红木椅子里,垂着头不说话的女子,依旧被禁锢在旧社会里。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因为坐着的缘故,裙摆上的褶皱层层散开,裙子上面绣着的艳丽的花朵好似也随之绽放了起来。

绣工很精致,一针一线都充斥着富贵的味道。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就那样安静的坐着,不说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