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书中认识的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证一次。

傅云禾看见了声色犬马的纸醉金迷,也看见了莘莘学子的谈古论今,更是看见了那些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民众们营营苟苟的活着。

这是她此前17年的短暂人生当中从未见过的场景。

在傅云禾的心里留下了沉重的烙印。

她只知道有的人贫穷,有的人富有,她也曾经捐过自己的一些衣衫首饰去做善事,可她却从未亲眼见过那些贫穷的人,究竟有多么的贫穷。

如今她才算真正的明白,有的人,能够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努力。

沈听肆今日将这个最为残忍的现实铺在了傅云禾的面前。

十七岁的小姑娘未曾经历过什么苦难,只以为退婚就已经要了她的半条命。

沈听肆希望今日所看到的一切,能够让傅云禾有所触动。

毕竟文人辈出,思想解放,十里洋场,才子佳人,只不过是这个时代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缩影罢了。

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这个时代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甜蜜的爱情,有的只是数之不尽的苦难,和长年累月的战乱。

红晴恶犬如豺虎,人腿衔来满地拖。

兵去匪来屠不尽,一城老幼剩三人。

这才是真正的这个时代。

两个人进了药堂,坐在柜台后的老大夫缓缓抬起眼,目光先是在沈听肆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视了一番,随后又落在了傅云禾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裙摆下的那双小脚上。

老大夫略有深意的开了口,“今日倒是来了两个病人。”

傅云禾连连摇头,“我不看病的,是哥哥看病,我来陪哥哥而已。”

老大夫笑而不语,挥手示意沈听肆走上前,随后将手搭在他的腕上开始把脉。

“啧,”刚刚探上去没多久,老大夫就啧了一声,略带不悦的看向沈听肆,“你这身子亏损的厉害啊,抽大烟了?”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在中医面前也隐瞒不下去,沈听肆点点头,“是,已经在戒。”

老大夫对于沈听肆所说的话略微有些诧异,随即又发出一声叹息,“这玩意儿可不是这么好戒的,你这身子太虚了,虚不受补,我先给你抓点药你慢慢吃着吧,吃完了再来找老夫。”

沈听肆乖巧应下,“好。”

大夫终归是喜欢听话的病人,看到沈听肆这副表现,他就没有继续挖苦人了,只不过在抓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几声感慨。

“你还是老夫遇到的第一个在抽了大烟以后想要戒掉的人。”

沈听肆轻轻笑了笑,“毕竟命重要。”

听了老大夫的话,傅云禾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起来,“我哥病的很严重吗?都到了要危及生命的时候了?”

“小姑娘,”老大夫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你哥这身子认真吃药,不再碰大烟,倒还有几年好活,倒是你……”

他再次看着傅云禾藏在裙子下面的小脚,幽幽叹了一声,“现在都是新社会了,你愿不愿意把你的这双脚正一正啊?”

“正……正脚……”傅云禾仿佛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一般, 一下子吓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攥着自己裙摆的手紧了又紧,眼中的神情也在瞬间变得慌乱了起来,“大夫, 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我经不起吓的。”

但一直笑意盈盈的老大夫, 此时却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定定的盯着傅云禾,无比慎重的开口说道,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此时的他抓好了药,将药包递给沈听肆, 一步一步走向傅云禾,“我看你兄长是个读书人,小姑娘可曾念过书?”

傅云禾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念过的, 就是哥哥教的,但是识的字不多。”

“那你也应当知道,现在的女娃娃都不缠足了吧?”

傅云禾忽然想起了那天看到的穿着高跟鞋的阮泠冉,那样的高贵, 那样的优雅。

让她只是看上一眼, 心中就升起了无限的自卑。

见傅云禾有所触动,老大夫继续说道,“最近这两年啊, 来找我正脚的小姑娘也不少,老夫的手艺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他也是看傅云禾出门的时候, 身边并没有跟着伺候的丫鬟才会这么说上一句。

现在东瀛人来了, 成天儿的打着仗,不知道什么时候炮火能够涉及到他们这里。

他只希望他能够帮助一些小脚的苦命女子, 最起码在东瀛人打来的时候能够跑得快一些。

老大夫循循善诱,“虽然这过程当中可能会有些疼,但是只要把脚掰正了,你就可以正常走路了,小姑娘想不想试一试?”

傅云禾原以为自己退了盛家的婚事,又读书识字,就已经是做尽了所有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有人问她要不要把裹成了的小脚给掰回去。

一时之间傅云禾纠结极了。

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正常的走路,不再因为小脚而被嘲笑。

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她完全没有办法做出判断。

傅云禾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了沈听肆,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哥,你怎么看?”

沈听肆其实是希望傅云禾同意的,只不过小姑娘此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恐怕还有些担忧和害怕,所以他也并不催促。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哥哥都支持你,而且这其中的痛苦都得你自己忍受,所以哥哥把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傅云禾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我再考虑考虑吧。”

她现在没有办法做出决定,如果等爹爹回来,知道她退婚了也不生气的话,她或许就有勇气再来这里了。

“那小姑娘回去好好想想,”老大夫依旧笑意盈盈的,慈眉善目的像个大长辈一样,“等你想好了再来找老夫就行。”

傅云禾屈膝拜了拜,“多谢。”

她将这家药堂的名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间,这才转身和沈听肆一起离开。

——

租界里最近一段时间,好似人人自危了起来,不仅下面的小兵们闹得人心惶惶,就连高层的平川大佐和松井中佐也总是愁眉苦脸。

沈听肆吩咐厨房里做了一些茶点给平川大佐拿了过去,然后装作关怀他的样子说道,“我看着平川君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可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了?”

平川大佐单手扶额,眉头紧锁着,倒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意图,“上头要派个人过来重新接管北平,日后这里可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只不过他最终也就能够说出这些消息罢了,再多的,平川大佐便不会再说。

沈听肆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原剧情里也有这么一出,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渡边信长被派往北平接手平川大佐,此人的谋略和手段都极为的阴狠,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

平川大佐或许还会考虑东瀛在国际上的名声,即便那些学生们整日的在街上游街,宣传着反抗东瀛的口号,他做的最多的也是将学生们抓起来,对他们用用刑,关个个把月的就会放出来。

可渡边信长却不同,此人极度嗜杀,只要是惹了他的人,最终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但按照剧情,渡边信长是在北平沦陷之前才来的。

如今却足足提前了三个月。

或许是因为他和陈尽忠他们将那个做活体研究的基地给毁了,所以提前将渡边信长派过来?

这个人太过于凶残,一旦让他掌握了北平,恐怕北平城的百姓们要死伤大半。

所以必须在渡边信长下火车的时候进行刺杀。

原剧情里,陈尽忠和温承松等人虽然成功的刺杀了渡边信长,可他们的人却在逃离的时候折损了大半。

而陈尽忠这个一心为国的老学者,也死在了东瀛人的枪口下。

这件事情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探查到渡边现场来北平的具体时间点后,沈听肆找人给陈尽忠送了信。

当沈听肆按照信中所写的地址找上陈尽忠的时候,对方笑眯眯的将他迎进了里屋,“沈先生来的倒还正是时候。”

屋子里面聚了一圈的北平大学的学生,女主方槿,男二乐倾川,还有沈听肆之前救下的那个周崇,全部都在。

只独独少了男主角温承松。

想必是因为温承松受伤严重,此时还在恢复当中吧。

周崇看到沈听肆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激动万分的冲过来,“沈先生!”

他就那么喊了一声,却也不说别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看,活像是狂热粉丝在注视着自己喜欢的明星一样。

“咳!”陈尽忠假意咳嗽了一声,这才将周崇的目光给拉了回来,然后说起了正事,“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有一个确切的,可行的,刺杀渡边信长的计划。”

“渡边信长此人极为小心谨慎,”方槿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看着上面她所搜集到的关于渡边信长的信息,“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他下火车的时候,将他一枪击毙,错过这个机会,再想要杀了他就难如登天了。”

乐倾川认可的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埋伏在火车站周围,而且要找好掩体,确保在刺杀了渡边信长以后,我们能够安全逃离。”

“理是这么个理,”方槿点了点头后,又有些迟疑,“可是我们现在虽然知道了他乘坐哪辆车,可却不知道他在哪个车厢,万一埋伏的地点距离渡边信长太远了……”

听了这话后,陈尽忠笑眯眯的说道,“所以这就要靠沈先生了。”

他抬手轻轻捋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不知沈先生可有消息?”

沈听肆点了点头,“七月初三,14号车厢。”

方槿立马将这个日期记在了他手里的那个小本本上。

还不等大家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陈尽忠就直接将沈听肆给叫到了外面。

沈听肆有些莫名其妙,“陈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陈尽忠满是慈蔼的看了一眼沈听肆,“你能够卧底在东瀛人的身边不容易,你活着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情报,你活着才能发挥你最大的价值。”

当日他们去摧毁活体研究基地的时候,因为陈尽忠对于沈听肆还不够信任,所以也就由着沈听肆一块前去了。

可是等到回来之后他才感到后怕,当时的情况那么危险,万一沈听肆就死在了那里,那他们的革命可怎么办?

沈听肆是组织内部唯一一个潜伏在平川大佐身边的人,甚至连渡边信长坐哪辆车,在哪号车厢,这种机密的信息都能够探听出来。

他的作用真的太大太大了。

容不得一丝的闪失。

所以,陈尽忠绝对不可能让沈听肆至于危险的境地。

这次刺杀可以说是危机重重,东瀛人那里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死了无所谓,能够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牺牲,也算得上是一种荣耀。

可沈听肆一旦出了事,那组织上可就要损失惨重了。

陈尽忠推着沈听肆的背,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一边说着话,“你答应我,绝对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刺杀的现场,你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长辈,沈听肆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陈老师,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陈尽忠见沈听肆知道事情的缓重,很是欣慰的笑了笑,“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就算我死了也能够放心。”

目送沈听肆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陈尽忠这才转身回到了屋子里去。

沈听肆没有回去偷听的打算,一步一步的往家的方向走着。

9999惊呆了,【宿主,你真的不管了?】

沈听肆走路的步伐没有停顿,只淡淡应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不去偷听,只不过是全了陈尽忠等人的一颗拳拳之心罢了。

如此重要的一个剧情转折点,他又怎么会不去呢?

更何况,知道剧情的他,对于陈尽忠等人的计划也能够猜个七七八八。

毕竟即使是刺杀任务提前了,但是想出办法的那些人都是一样的,思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变化。

——

“呜——”

“呜——”

火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北平火车站上人头攒动。

沈听肆易了容,穿着一身最为普通的长衣长裤,挤在人堆里一点都不显眼。

他今天来这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保护陈尽忠不被东瀛人给杀死。

没有等太久,渡边信长乘坐着的那辆火车就已然到了站。

火车站周围的掩体里面挤满了地下工作者的同志们,每个人都努力的将眼睛睁到了最大,力图第一眼就能够发现渡边信长的存在。

火车上的乘客们开始依次往下走,川流不息的人群到了14号车厢这块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就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在一群东瀛士兵的掩护下走了出来。

他的四周围满了东瀛的士兵们,即使想要射击也完全找不到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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