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听肆扭过头,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温承松,里面没有不解,也没有困惑,就只是那样冷冷的注视着。

他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温承松却莫名的懂了他的意思,他下意识的就有些紧张,连忙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沈先生,你别生气。”

他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若是沈听肆自己一个人,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逃出去,可一旦带着他这个拖累,他们两个都将死在这里。

温承松自嘲的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来,“沈先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除了当你的累赘以外,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你就把我放在这里,自己逃命去吧。”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东瀛人强行给他注射的东西会有这般的厉害,他如今能够坚持这清醒,已经算是拼尽全力了。

他身体里对于大烟的极度渴望,已经让他的脑子阵阵发昏,浑身密密麻麻的痒,仿佛又千千万万只蚂蚁钻到了他的血肉里面,在不停的爬来爬去。

他现在真的恨不得就此去死一死。

温承松眉头紧皱着,浑身疼的他连眸色都有些暗淡了,那张嘴唇也是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惨白。

豆大的汗珠不断地顺着他的毛孔冒出来,汇聚在一起,又往下流淌,后背早已经被冷汗凝透。

温承松知道,就算他今天逃出去了,身体估计也是不行了,像他这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犯烟瘾,一犯烟瘾就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连路都走不了一步,又怎么可能还能够继续反抗事业?

只能成为所有人的拖累罢了。

而且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确定自己以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见过那些常年吸食大烟的人,骨瘦如柴,几乎都快要成为了一个骷髅。

他现在虽然还没有变成那个样子,可他也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变。

他的身后还有责任,站着那些和他拥有着同样梦想的同胞们,还有无数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夏国人。

他可能没有办法办法再继续和一起他们进行反抗斗争了。

那么,在临死之前,他想要做一件好事,最起码,让他的死亡变得稍微有点意义。

就像曾经某一位先生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无论如何,能够让沈先生安全的离开,他也算死得比鸿毛要重了吧?

温承松咬了咬牙,想要伸手去拿沈听肆藏在衣服里面的那把手枪,急不可耐的开口道,“沈先生,你能把我从火车轨道带出来,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今日若是我们最终只能活下去一个人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人群不断的往前挪,已经快到了被东瀛人封锁着的出入口。

温承松看了一眼不停往前走的人群,顿时更加的焦急了起来,“没有时间了,沈先生,你把枪给我,我替你打掩护,你快些逃吧!”

温承松义正言辞的说着这话,一手去抽沈听肆手里的手枪,另一只手推了沈听肆一把。

但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尴尬。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就连风都好似停止了一些。

——因为温承松没有抽动那把手枪,也没有推动沈听肆。

此时他浑身的力气加在一起,或许都还比不上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又能够做得了什么事呢?

沈听肆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好笑的问了一句,“温承松,你以前话也这么多吗?”

明明在原主的记忆里,温承松是一个十分冷漠的人啊。

常年的沉默寡言,最不喜欢说废话,总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可现在的温承松,似乎有些太过于话唠了。

温承松有些被怔住,下意识的攥紧了沈听肆的袖子,疑惑道,“沈先生,你认识我?”

可他们是何曾见过面的?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听肆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将人甩上自己的背,冷冷的开口,“你要是再继续这么多话,我们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是……你这么带着我,咱俩谁都走不出去呀!你把我放下来,你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温承松还想要继续劝说,沈听肆忍无可忍,重重的敲了一下温承松的脑袋,“你可以闭嘴吗?真的很吵。”

“你再这样当心把东瀛士兵给引来,到时候我们俩谁也走不了!”

温承松:……

柔弱,无助,又可欺.jpg

“好咧。”

耳边没有了温承松的絮絮叨叨,沈听肆顿时感觉世界清净了不少。

刚才在温承松说话的时候,沈听肆就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守在他们前面不久的这个关卡的东瀛士兵大概有三十来个,绝大部分的士兵手里都是长枪,机枪只有一把。

而就在那些东瀛士兵身后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雪佛兰轿车。

如果他能在穿越出入口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这辆车,他们应该就可以成功逃脱了。

在沈听肆和温承松计划着如何闯关卡的时候,陈尽忠也和方槿等人聚集到了一起。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虽然在枪声的震慑下不似刚才那样的慌乱,但却也绝对不会像军队里那样的,排着整齐的队伍。

所以还是有一些认识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因此,陈尽忠等人站在一块儿说话倒也不显得过于突兀。

“你们把手里的枪都给我,”陈尽忠的目光沉着冷静,没有丝毫的慌乱,说话的语调当中夹杂着不容置讳的坚定,“一会儿你们就假装是普通的老百姓,跟着人流出去就行。”

为了防止周围的普通百姓们听到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的声音都格外的小,只不过聚在一起的人还是能够听清楚的。

陈尽忠原本都没想着他们所有人能在这场刺杀里面活下来,甚至连这次刺杀是否能够成功,都是一个未知数。

可现在,他们不仅成功刺杀了渡边信长,甚至绝大部分的同志都存活了下来。

是的,在陈尽忠的视野里面,温承松有极大的可能已经牺牲了。

毕竟一个烟瘾犯了,毫无行动力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逃脱得了东瀛人的追捕的。

只不过他们现在并没有见到温承松的尸体,就还存着一丝的希望。

但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们,若是不用这个办法的话,可就一个都走不出去了。

陈尽忠眨眨眼,努力的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记在了心里,“你们都是好样的,老师为你们骄傲。”

说着这话,陈尽忠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递给了自己右手边的方槿,“把你的枪装进去,装完以后给倾川,每个人都要装,听到没有?”

方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颤抖,“陈老师,那你怎么办?”

陈尽忠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方槿,听话,我都活了四十多年了,也活够了,只要你们能够安全出去,继续去完成这份事业,老师在地下也会为你们骄傲的。”

“不……”方槿抓着那件外套的手不停的颤抖,颤抖的几乎快要拿不住,“陈老师,算我求你了,你和我们一起走……”

陈尽忠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乐倾川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已,酸的他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他连连摇头,试图去扯陈尽忠的袖子,就连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陈老师,你不要这样。”

他们一起来的,为什么不能一起离开?

就非要牺牲一个人吗?

陈尽忠目光闪烁,抬手摸了摸方槿你脑袋,“孩子们,听话,不要任性,国家和人民还需要你们,不能做无所谓的牺牲,明白吗?”

周崇声音发颤,率先将自己手里的手枪装进了陈尽忠外衣的夹层里面,“陈老师,我会把他们安全带出去的。”

“孩子们,别犹豫了,听话,昂?”陈尽忠放软了声音,“不要让老师这个时候还担心你们好不好?”

最终,几个学生们还是将手枪都放到了陈尽忠外套的夹层里,眼睁睁的看着陈尽忠穿上了那件外套,脚步蹒跚地站在了他们几人的最后方。

陈尽忠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盯着这些学生们的后脑勺。

孩子们,大步往前走吧。

老师永远是你们的保障。

——

眼看着自己面前排队的只剩下了两个人,温承松紧张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唯恐装在沈听肆身上的枪被发现。

“站住,”一名东瀛士兵拦下了温承松,对他开口,“把手举起来,不许乱动。”

温承松乖乖听话,由着东瀛的士兵给他检查。

因为他的枪交给了沈听肆,所以他安全的通过了关卡。

他万分紧张地站在那名东瀛士兵的身后,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听肆。

就在东瀛士兵照例让沈听肆举起双手的时候,温承松站在他的背后突然大喊了一声,那东瀛士兵被吓了一跳,扭过头来正要呵斥温承松,沈听肆却迅速拔枪,直接动手打死了距离他最近的两名东瀛士兵。

所有东瀛士兵的视线都被沈听肆给吸引,温承松拖着疲软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往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汽车挪去。

沈听肆一枪给那个试图去拿机枪的东瀛士兵爆了头,紧接着又提起一具东瀛士兵的尸体挡在自己的面前,也迅速的跑向那辆汽车。

沈听肆随手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用力的投掷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吧嗒”的轻响,那辆汽车的车门就陡然间松动了,而司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司机正坐在车子里面百无聊赖的看着周围吵闹的人群,但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的升起了一股危险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探查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原本平稳的汽车就猛然间向一侧歪了过去。

司机心中大叫了一声不好,手掌试探着探向了别在腰间的枪械,可还不等他摸到,一抹冰冷至极的凉意已然抵上了他的脖子。

青年低沉的嗓音从他背后传来,“别动。”

对方似乎是格外的游刃有余,明明身后提着枪的东瀛士兵还在追逐,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说话的嗓音中竟然还夹杂着浅浅的笑意,“快点开车,若是让后面的东瀛士兵追上来,你的小命也就别想要了。”

开车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一手的刀刃对准了司机脖颈间的大动脉。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看的温承松目瞪口呆。

那司机放在方向盘上手微微抖了抖,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好,我按你说的做。”

温承松慢慢的往前挪了挪,伸手将那名司机别在腰间的手枪给拿了过来。

确认司机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沈听肆手里的匕首推进了几分,“现在,把汽车按照我指的方向开。”

司机点头,似乎是因为有些太过于惧怕,导致他在操作的时候,汽车猛地一阵往前冲,直接撞上了一面墙壁。

眨眼间追过来的东瀛士兵就已经到了眼前,一发又一发的子弹就打了过来。

车后面的玻璃已经全部被打碎,甚至有些碎片还扎到了温承松。

安静的汽车里面,司机的呼吸猛然间急促了几秒,“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沈听肆似笑非笑,只是加重了手下的力道,“你觉得呢?”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的划破了那司机的皮肤,冰冷的刀刃带来的凉意透过血/肉传到了骨子里去,让他的灵魂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疼痛并不强烈,可却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背后的青年发出一声轻笑,却顿时让司机毛骨悚然。

他确定,一旦他说错半个字,背后那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我知道怎么办的……”司机颤颤巍巍说了句,随后迅速的转动着方向盘,脚下将油门踩到底,立刻就像那些追来的东瀛士兵远远甩到了后面去,“您看现在这样,您还满意吗?”

“好了,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还请认真开车吧。”沈听肆淡淡的嗓音当中夹杂着一丝异样的蛊惑。

因着这名司机和这辆汽车的缘故,沈听肆和温承松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封锁线,很快就消失在了九曲连环的巷陌里。

确认身后已经看不到东瀛的追兵,温承松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的放松了一些,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青年。

明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如此的普通,可又如此的出众。

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沈听肆展现出来的能力,手段和心机都让温承松感到大吃一惊。

——

在沈听肆和温承松逃出生天的时候,陈尽忠这边也到了最为紧张危急的时候。

方槿排在了几个人的小队的最前面,眼看着站在她前面的百姓一个个减少,方槿的一颗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她时不时的就扭过头来往后看一眼,无比的担心陈尽忠的安危。

可就算她的步伐再慢,终究也轮到了她。

她按照那检查的东瀛士兵所言,乖乖的举起双手,由着对方在她身上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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