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说着这话,沈听肆直接走过去,将跪在地上的傅云禾给拉着站了起来。

傅烆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自己下一秒都快要晕过去,“那你知不知道退了这门婚事,我们要损失多少资……”

他话还没说完,沈听肆突然插了进来,“二八分,盛家二,傅家拿八。”

傅烆用力的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仿佛完全没听明白,“你……你说什么?”

沈听肆淡淡瞥他一眼,“我说,现在两家合作的生意,我们傅家占八成,父亲可还满意?”

商人素来重利,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无论是儿女也好,妻子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之让行。

“好好好,”听到这话的傅烆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就连刚才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都平稳了下来,“果然不愧是我的儿子,干的真不错。”

“所以……”沈听肆挑了挑眉,“父亲还要惩罚云禾吗?”

“哎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傅烆将目光投向傅云禾,目光里面充满了和蔼,“这婚事退了也就罢了,既然云禾不喜欢,那就换一个嘛,世上好男儿多的是,对吧?”

其他人自然是连连应和,“老爷所言甚是。”

于是,这一场“三堂会审”,就在虎头蛇尾当中结束了。

沈听肆像之前一样送傅云禾回去,可才刚刚走出花厅,就被傅逸安给拦了下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有话想要和大哥说,二妹应当是不介意的吧?”

傅云禾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她有很多的话想要和大哥讲,可一向被安排惯了的她,面对傅逸安说不出拒绝的话。

沈听肆长眉微挑,“你有话要和我说,不来问我反而去问云禾,这是打定主意云禾拒绝不了你吗?”

原主傅青隐和傅逸安从小就不对付,两个人虽然年纪相仿,但傅青隐确是正房夫人所生,而傅逸安则是由姨太太生的。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难免就会互相攀比。

傅逸安从小就知道他的出身比不上傅青隐,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从其他的方面超过傅青隐,可傅青隐也无比聪慧,即便他竭尽所能,也始终只能望其项背。

他原以为这次跟着傅烆出去几个月,完成了一笔大生意,可以给傅家带来更多的收益,而傅青隐就待在家里面,还为东营人做事。

所以他这次一定有资本可以嘲笑一下傅青隐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通过和盛家退婚这件事情,拿到了此前一倍的利益。

这就使得傅逸安做的一切都好似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拼尽所能,竭尽全力,始终不如对方稍微动动手指头。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比不上对方了吗?

傅逸安不信命。

“大哥要是觉得和我没有什么好谈的,也没关系,”傅逸安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看大哥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恭候。”

沈听肆点点头,“那就再说吧。”

傅逸安看着沈听肆和傅云禾并肩而去的背影,只觉得傅云禾的存在是那样的刺眼。

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堂堂正正的和大哥并肩而立?

这一边,在送傅云禾回去的路上,沈听肆主动开口问了一声,“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傅云禾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几乎都快要听不到,“我考虑清楚了,我想要正脚。”

她再也不想拖着这样的一双三寸金莲被人耻笑,也不想走到哪里都磨磨蹭蹭。

就像大哥之前所说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每个人都应该是自由的。

她也想要尝试一下自由的味道,想要看看拥有一双正常的脚,可以肆意奔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听肆笑着揉了揉傅云禾的脑袋,“这是好事啊,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了。”

傅云禾手指紧紧地绞着手帕,有些怯怯,“但是我有点害怕,大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她最近也去打听了一下正脚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听说是要把折在脚底的脚趾头一根一根的给掰回来,其疼痛程度不亚于刚开始裹脚。

这个过程将会非常痛苦,而且还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傅云禾有些害怕,可如果是大哥陪着她的话,她就觉得自己能够有勇气去面对了。

沈听肆自然是不会拒绝,“好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傅云禾勾着唇轻轻笑了笑,喜悦之情跃然面上。

——

“沈先生?!”听到小乞丐说是一位姓沈的先生送过来的,乐倾川急急忙忙接过了钢笔。

他将钢笔拿到了三个人聚集的小房间里,目光有些凝重,“沈先生在这个时候冒险送这样一支钢笔过来,这里面一定有十分重要的情报。”

方槿的眼眶还是红的。

陪在他们身边三年多,始终像个大家长一样保护着他们的陈老师,就这样牺牲了。

东营人在用车拴着陈老师的尸体,满大街跑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即便他们心中疼痛万分,却也不敢去冒头,只能强行将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里去。

陈老师的牺牲是为了换取他们的平安,他们不能让陈老师在九泉之下,还要替他们担心。

可她还是很想哭。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未曾上过战场,头一次见识到如此惨烈的情景,一时之间情绪都有些调整不过来。

温承松心里也不好受,他强忍着伤痛抬手拍了拍方槿肩膀,“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沈先生一定有很重要的情报给我们。”

这边乐倾川像那支钢笔大卸八块,从他的笔芯里面找到了一只卷在一起的纸,“你们看。”

方槿一般抹掉眼角的泪痕,急忙凑了上去,“写了些什么?”

乐倾川把那张纸给展开,纸条很小,上面的字也写的宛若蝇头一样,三个人盯着仔细看了一会,才看清楚了上面所写。

方槿下意识的念了出来,“明日北平大学有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发生,事关于陈老师的尸体,到时候请你们务必保持镇定,千万不能暴露自己。”

温承松只觉得一颗心难受的紧,“这些人想要做什么?他们是要用陈老师的尸体做什么事吗?”

乐倾川抿着嘴巴,用残存着的理智开口道,“沈先生不惜冒险给我们送信,也要告诉我们这件事情,那就说明明日的情况将会远超我们的想象,到时候我们千万不能冲动。”

温承松和方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是。”

可即便这个时候他们已然商量好,甚至做足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在第二天,当所有的师生都被聚集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嗜血。

只见陈尽忠的头颅被人用刀砍了下来,头发上面吊着一根粗壮的麻绳,就这样被大喇喇的挂在了北平大学的校门上。

而沈听肆,就站在那颗头颅的旁边,眉眼含笑。

因为东瀛人在拖行陈尽忠的尸体的时候, 是俯身趴着脸朝下的。

车子行走的速度很快,再加上路面上全部都是粗糙不平的砂砾,陈尽忠脸上的皮肉近乎全部都被撕扯了去。

除了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眸以外, 整张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好的血肉, 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森白的骨头。

为数不多的面皮上面是数不尽的划痕, 鲜血沁了出来又干涸, 和者地上的泥沙一起,深深浅浅, 一道道干裂的痕迹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而最让人感觉到不忍直视的,还不单单是如此。

陈尽忠剪了辫子, 留着一头短发,虽然年过四十,却未曾谢顶。

东瀛人用粗壮的麻绳将他的头发在头顶系在了一起,随后将整个头颅吊起。

凌乱的发丝和早已经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粘腻,发臭,乱糟糟的。

浓厚的血腥味道,即使相隔很远都可以闻得一清二楚。

惨烈的几乎没有了人形, 单单看向那吊在校门口的“物件”,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以为这是一个人的脑袋。

平川大佐让东瀛士兵们在校门口架了个高台,沈听肆此时就站在那个高台上,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陈尽忠的头颅。

方槿颤抖着双手, 指甲不断的掐进自己的掌心,因为太过于用力, 直接划破了皮肤, 渗出了血来。

可手上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面滑落,滚落在衣衫上面, 留下一个圆形的深色的印痕。

“陈老师……是陈老师……”

“我的天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把我们都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吗?”

“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一下,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妈耶,好吓人,我感觉我晚上回去都要做噩梦,这究竟是谁呀?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

刺骨的痛意,顺着心脏不断的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颤栗的感觉爬满了头皮,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其他学生们的叫喊声,可方槿却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视线里面,只有那颗高高被悬挂着的脑袋。

浓重的腥臭的味道弥散在她的鼻尖,让她控制不住的想要作呕。

她知道陈老师为了保护他们牺牲了,也知道那些东瀛人绝对不会将陈老师的尸体好好的埋葬掉。

她甚至都想好了,要趁着那些东瀛人将陈老师的尸体扔出来的时候,去偷偷的给陈老师收尸,葬在附近那座可以俯瞰整个北平城的山上。

这样等到他们胜利的时候,所有的东瀛人都被赶出北平的时候,陈老师也就能看到了。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手段竟然会这样的残忍!

他们竟然就这样割下了陈老师的脑袋,甚至将其悬挂在学校的大门上,让所有的师生们一起来看。

“怎么能如此侮辱人……”方槿几乎是泣不成声,她眼眶通红,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的双腿不往前迈去。

她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慌乱又不安的无声哀求,“不要……我求求你……”

不要再让陈老师继续遭罪了……

乐倾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喘气如牛,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眼眶里的泪水瞬时全部涌了出来。

“傅青隐……”乐倾川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看着沈听肆的双眸中含着滔天的怨恨,“陈老师也算是他的师长,他怎么能帮着东瀛人做出这种事?”

如果是东瀛人侮辱陈老师的尸体,他们也就认了,可偏偏这个人是夏国人,而且还是和陈老师同生共死过的,他们曾经最敬重的另外一位老师,傅青隐!

他真的恨不得现在就立马掏出枪来,一发子弹解决了这个叛徒!

“看来昨日沈先生寄信过来说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温承松心中也气愤的要命,但还依稀保留着些许的理智,“沈先生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听话就行。”

“东瀛人将陈老师的头颅挂在这里,就是想要激我们出来,如果我们真的耐不住性子有所行动,那就是完全如了他们的意了。”

温承松感觉自己的心口生疼,好似有一把尖刀扎在了上面,又将其绞的支离破碎。

可陈老师已经牺牲了,如果他们这个时候冒头,陈老师所做的一切就全部都是白费。

“有意思……”沈听肆呢喃了一声,目光扫视着高台下方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主角团里的成员。

那一双双充斥着滔天怒火的眼眸,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场景吗?

现在的主角团成员们尚且心智都不太成熟,还未曾真正的见识到战争的残酷,心中对于他们终将会取得反抗的胜利,还怀着一丝天真的幻想。

而陈尽忠的死,则是给他们心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死亡,让主角团们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做事开始思索前因后果,甚至每做出任何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要往后想至少三步,就是为了避免再次重复陈尽忠这样的牺牲。

可是,这番成长的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惨烈了一些。

沈听肆没有听从他们的计划,前往了火车站,原本是想要想办法将陈尽忠给救下来的。

可奈何那个时候温承松又陷入到了危险当中,无奈之下,沈听肆只能选择先救下温承松。

陈尽忠的死就变成了一种必然。

即便此时心怀不忍,可为了能够更加安全地潜伏在平川大佐的身边,沈听肆只能选择这一个极度引人不适的办法来。

沈听肆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着下方哄闹的人群,将喇叭举到唇边说道,“各位老师,同学们,你们好,想必大伙也都是认识我的,那我就不需要多做自我介绍了。”

“呸!卖国贼!你还有脸到这里来?!”沈听肆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当中就爆发了一声激烈的叫喊。

“像你这种汉奸走狗,就应该被拖出去枪毙,你还要做自我介绍,你简直不要脸!”

“傅青隐!你害了那么多的人,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就不会做噩梦吗?!”

……

深深的斥责,呵斥声不绝于耳,很快就将沈听肆的话给彻底的淹没了。

沈听肆慢条斯理的掏出手枪,对着半空中开了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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