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嗯,”傅云禾点头,将所有的工具都收拾起来放在托盘里,转身离开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就从未怀疑过,兄长他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吗?”

听到这话,温承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反而变成了极度的狠戾,阴森到有些扭曲。

陈尽忠惨死的模样时刻浮现在他的面前,勾着他心中对于东瀛人和沈听肆的无尽的恨。

这不仅仅是背叛了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这么简单,这其中还夹杂着国仇!

温承松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眼,“我不管他有如何的理由,我只看最终的一个结果。”

“那就是他选择了叛国!”

温承松紧盯着傅云禾的双眼,“你既然在这里已经做了护士,那么你也一定看见了我们和这些侵略者的这场仗,打的究竟有多么的艰难,你也绝对亲眼见证了无数同志们的死亡。”

“如果他不是你的嫡亲哥哥,你还能说的出这话来吗?”

满目疮痍,人间炼狱,才是这个国家如今最真实的写照。

傅云禾曾困在那四方小院里面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冰山一角。

温承松嘴角含着讽刺的笑,“傅护士,你不必为你的兄长找借口,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将你的身份告知给组织,你是你,他是他,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恩怨不分的小人。”

温承松以为傅云禾说这种话,担心自己向组织汇报了以后,傅云禾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过于脑补罢了。

傅云禾从未这样想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

罢了,她说不过。

但她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兄长究竟有怎样的苦衷,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出了那间病房,傅云禾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

温承松不过是她手底下众多伤员中的其中一个罢了,她忙的很,还有那么多的同志等着她去救治。

多救一个人,这个国家就多一份希望。

傅云禾原以为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温承松,可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她竟然又在医院里碰见了温承松。

这一次,对方浑身鲜血淋漓,除了那张脸,似乎其余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

“让一让,让一让。”抬着温承松的担架急匆匆的进来,将人放好之后,又匆匆地冲了出去。

紧接着又来了好几个这样的伤患,且每个人的情况都和温承松差不多。

傅云禾心中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似乎并不是普通弹药所造成的伤痕?

院长很快的吩咐人清理出了一个单独的病房,将温承松和其他一起送来的伤患们放了进去,甚至还十分严肃的对医生护士们叮嘱道,“治疗这些伤员的时候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千万千万不能用皮肤和他们又有直接的接触,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千万要记清楚了!”

有不太明白的医生发出疑问,“院长,这是怎么了吗?”

院长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浓烈的悲伤情绪,“东瀛人在弹药里面放了毒气,受伤的同志们全部都中了毒,而且这种毒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

傅云禾心中一凛,只觉得阵阵寒意涌上心头,冷得他骨头都在颤抖。

这么大面积的创伤,又加上毒气……

没有足够的抗生素,这些伤员们,必死无疑。

——

北平的漕运码头边上,一艘又一艘的大型货轮扬帆起航,通过这条大运河,南来北往,交换着无数的商品。

沈听肆一步一步踩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夕阳,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东瀛的士兵们检查着这艘属于傅家的商船。

傅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商船上面放着的,全部都是一捆又一捆崭新的布。

傅家的女人小孩们全部都被送去了南方,傅烆和傅逸安却留了下来。

毕竟傅家的生意不能不要。

而傅逸安作为下一任的继承人,自然也是要跟在傅烆身边学习的。

附近还有不少的商船都在等候着被检查,可即便那些商户们谨小慎微,连连讨好,看那些检查的东瀛士兵们的行为动作,却都无比的粗鲁。

等到检查完毕以后,商船上面的货物基本上都要被毁掉三分之一,可商户们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东瀛士兵大摇大摆的离开。

而傅家因为有沈听肆的存在,些搜查的东瀛士兵们的动作就要轻缓的多,在傅逸安的的陪同之下,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全部检查完毕。

“傅君,愿你生意兴隆。”检查的东瀛士兵在跳下商船的时候,还特意祝福了一句。

沈听肆勾着唇笑了笑,“谢你吉言。”

“嘟——”

扬帆,起航,船舱划过巨大的波浪,带着无数的布匹,以及藏在里面的药品,缓缓的驶向了远方。

等到商船从码头驶开,沈听肆便打算转身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傅逸安却小跑着追了上来,凑近沈听肆,格外小声的说了句,“我看到了。”

“前两日装货的时候,你让人搬了一些别的东西上去。”

傅逸安从小就知道, 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只因为他是由姨太太所生。

虽然前朝的封建政府早已经被推翻了,坐在龙椅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已经不存在。

可因为他们家的祖上是前朝的高官, 所以他们家依旧沿袭着那套旧时的封建制度。

即便他们不再蓄着长发, 也不在打着辫子, 可却依旧喊着爹爹姨娘, 依旧嫡庶有别。

在别的小朋友住在小洋楼里的时候,他们却始终住在那座古朴的大宅子里。

从他有记忆开始, 他就和自己的姨娘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父亲一面。

那时的他格外的想要和父亲亲近, 于是便独自一个人偷偷甩开了照顾自己的丫鬟,跑到了前院里去。

可那天他所见到的父亲,却和他往日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的父亲总是威严严肃的,不苟言笑, 什么时候都垮着一张脸,仿佛时刻都在准备着要训斥于他。

唯有他在先生那里念书得到表扬的时候,父亲才会对他扬起一抹笑脸。

所以为了父亲能够对他多笑一笑,他拼了命的努力, 白天晚上的都在念书, 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定勤勤恳恳的完成。

他原以为父亲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无论对谁。

可那一日,他看到, 始终笔挺着身子的父亲,竟然弯了脊背, 由着他的兄长, 骑在了父亲的脖颈上。

兄长两手扯着父亲的耳朵,笑得格外的开怀, 甚至将父亲当成了大马来骑,嘴里还不停的喊着“驾!驾!驾!”

而父亲也未曾生气,两手向上举,紧紧地抓着兄长的腿,防止兄长从他脖颈上掉下来。

那般高大威猛的父亲,不停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只为了哄兄长开心。

那日的父亲一点都不严肃,他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的喜悦,笑得那样的灿烂。

一时之间都有些看呆了,完全忘记了挪动自己的脚步,以至于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喊了他一声“二少爷”。

父亲瞬间收敛了笑容,看过来的目光里面带着冰天雪地的寒,这仿佛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一样。

父亲质问他,“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即便如此,父亲却依旧未曾将兄长放下,兄长就那样,骑在父亲的脖子上面望了过来。

兄长并不比他大很多,眼眸中还带着懵懂之色,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在对待他和自己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傅逸安记不得自己那日究竟是如何回去了的,但他却始终清楚的记得,兄长冲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伸出手来邀请他,“你也想要骑大马吗?”

谁稀罕呢?

谁稀罕他的施舍?!!!

从那一日开始,小小的傅逸安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兄长给超越过去,他要事事比兄长强,事事做的比兄长好,让父亲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去。

自此,傅逸安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和傅青隐相比。

傅青隐的字让父亲喜笑颜开,他就要花十倍的时间画一幅让先生都夸赞的画,然后拿去给父亲看。

傅青隐学习骑马,他就要拉弓射箭,傅青隐读《史记》,他就要念四书,傅青隐学弹琴,他就要练吹笛,傅青隐留洋,他自然也要跟着去。

一开始父亲并不同意,但在傅青隐的劝说下,傅逸安终究还是学到了一切他想学的东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攀比似乎变了初心。

傅逸安原本是想要通过攀比得到父亲的夸赞,让父亲知道他是比傅青隐还要出色的孩子。

可在一次又一次的冷脸当中,傅逸安似乎已经不再将父亲的表扬当成是执念。

他不再期待父亲对他笑,也不再渴望有一天,父亲也能把他架在脖颈上面骑大马。

但他和兄长的攀比却从未停下。

比起小时候渴望父亲的关注,如今的他,更希望能够堂堂正正的赢一次兄长。

因此,在兄长叛变,投靠东瀛的时候,傅逸安是万分欣喜的,因为那样,父亲就不可能在把兄长当成继承人培养,傅家下一任的家主,一定会是他傅逸安。

可当他洋洋得意父亲开始带着他出入商会,让他插手傅家的生意,一步一步放权的时候,他以为他会从兄长的脸上看到惋惜,遗憾,痛苦。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

兄长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了一句“恭喜”。

就仿佛……不,不是仿佛,兄长就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在乎。

赢了一个人完全不在意的东西,又怎么能算赢呢?

于是傅逸安便开始暗中观察起来,想要看看兄长究竟在乎些什么。

几日之前,他发现往常对家里的生意完全不感兴趣的兄长,竟然突然关心起布匹来。

傅逸安惊觉这里面其中一定有一些他不曾知道的事情。

这次货船虽然他不必亲自跟着一起运往南方,也是父亲交给他的,第一次全权由他负责的生意。

只要这次生意不出差错,那么父亲就会提前放手,彻底将傅家所有的生意都交到他的手里。

所以傅逸安格外重视,整个货船上面所有商品摆放的位置,他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那是看到沈听肆出现在货船上后,傅逸安就留了个心眼,特意将货船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就发现那堆成了山的布匹里面,多了一个未曾出现过的箱子。

怀着好奇的心情,他将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竟装了满满的,全部都是药品!

而且所有的药品都是被东瀛人严格管控着的抗生素!

这些药品,要随着送货的船只一起运往南方。

而南方,是反抗军的大本营!

那一瞬间,傅逸安感觉仿佛有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给浇透了。

时候明明是夏天,但傅逸安却只觉得冷,那股莫名的冷意透过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一直钻进了灵魂深处。

傅逸安眼见到过自己的兄长曾经的那些学生们,是如何痛恨他的,也是亲眼见到过北平城的百姓们,是如何唾弃他的。

“汉奸”,“叛徒”,“卖国贼”……

种种恶毒到极致的话语,如刀子一般的扎进人的心底。

不见血的硝烟,才最是伤人。

若是兄长当真那样做了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就算是被唾骂,被瞧不起,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偏偏原本的事实并不是这样!

傅逸安红着眼眶,满脸无措的注视着沈听肆。

这是兄长第二次踏上这艘商船,在周围无数国人鄙夷的目光下,和那些搜查船只的东瀛士兵们言笑晏晏。

可兄长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安稳的日子,而是为了那些反抗军们能有药品,在战场上受伤以后还能够活下来,能够保住一条命。

心底升起的秘密麻麻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傅逸安彻底的给淹没掉。

他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曾经还误会过兄长,还以兄长投靠了东瀛人,放弃了傅家的继承权,而沾沾自喜过。

可兄长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

一个被几乎所有人唾弃的,一个生活在足够富贵的家庭里的,本该安安稳稳度过青少年时期,然后坐上一家之主的位子,顺带在大学里面教教书,收获无数人敬仰的人。

却在所有人都未曾看到的地方,背负着本该并不属于他的骂名,瑀瑀独行。

傅逸安不知道被兄长送去的这些药究竟可以救下多少反抗军的成员,也不知道这些药究竟是如何搜集起来的。

但他知道这一定千难万难。

可到现在为止,除了他以外,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过兄长的所作所为。

没有人知道他那看起来漆黑无比,恶毒异常的心脏里面,包裹着一个怎样爱国的胸怀。

兄长不说,却只偷偷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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