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傅云禾爬上高地,俯瞰着这片惨烈的国土,远方的阵地线上,时不时有炮火声响起。

晚风刮过,浓烟冲天,送来纷纷扬扬的火星。

满眼疮痍之中,只有半面红旗,在腥风里凄惨的飘荡。

傅云禾双手抱着膝盖,极目眺望北方,可除了漫天的乌云外,她什么也看不到。

时隔两年多,傅云禾再次露出了无助的一面来,“兄长……我该怎么办?”

——

自从沈听肆亲手解决了傅逸安以后,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的时间。

虽然现如今表面上看起来,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依旧是和平友善的,可沈听肆被佐藤大佐的人抓起来之前最后说的那话,终究还是在平川大佐的心底留下了一定的痕迹。

平川大佐有些不太愿意相信和自己同样身为东瀛人的佐藤大佐会对他下手,可沈听肆说的是那样的信誓旦旦,而左藤大左右经常性的表现出想要夺他的权。

所以,平川大佐终究还是暗中派人调查了一番。

沈听肆既然敢说那样的话,那自然是早就提前做好了准备的。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在佐藤大佐率军踏入北平城的那一天开始,沈听肆就已经在计划着要离间两个人了。

只不过这些东令人太过于信奉武士道精神,也格外的崇拜他们的皇帝陛下,所以想要离间这两个人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沈听肆做足了准备,但始终缺少一个让平川大佐彻底怀疑上佐藤大佐的契机。

傅逸安的死亡恰恰是一个机会。

沈听肆留在东瀛人的身边,除了给南方的反抗党们传递情报以外,自然也还是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首先就是将松井中佐往佐藤大佐那里推。

在很早之前沈听肆已经发现了,松井中佐是一个脾气极其火爆,而且很容易被激怒的人。

他一旦生气,就非常容易上头,经常会做事不顾后果。

以前因为平川大佐是北平唯一的话语权,所以松井中佐即使心中不愿意,但还是依旧需要听从平川大佐的吩咐。

所以沈听肆便经常不动声色的在松井中佐经常出没的道路上和其他的东瀛士兵们闲聊,时不时的扯几句和松井中佐有关的话,再说上一些平川大佐似是而非的话,就已经足够引起松井中佐的注意了。

等到他也开始去寻找那几名东瀛士兵聊天,沈听肆便彻底隐身,要是在松井中佐的视线里。

但私下里,沈听肆却还是会勾着那几名东瀛士兵去讨论究竟是跟着平川大佐有前途,还是跟着佐藤大佐更好。

佐藤大佐此人比较嗜杀,做起事来也经常不管不顾的,和松井中佐倒也算得上是臭味相投。

短时间内,松井中佐或许还不会起背叛的心思,可一来二去的,他的心就逐渐开始往佐藤大佐那里偏移了。

之前几次平川大佐吩咐的事情,松井中佐都并没有好好的完成,反而是趁着这个机会,频繁的向佐藤大佐示好。

沈听肆将这一切都默默的看在眼中,但他却并未告知平川大佐,而是将松井中佐想佐藤大佐示好的证据,留得更明显了一些。

绝大部分东瀛士兵骨子里其实都是瞧不起夏国人的,经常性的在占据一个城池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屠城。

他们会将成年的男子全部杀掉,把女人全部抢去,然后充作他们发泄的工具。

佐藤大佐在占据北平城以后也想这么做,但平川大佐驻扎在北平多年,也深刻的了解过夏国人的文化,再加上他本人并不热衷于一些残忍的手段,所以就制止了佐藤大佐。

平川大佐甚至还立下了一条军令,不允许东瀛的士兵们随意的在街上杀害夏国人。

这条命令引起了佐藤大佐手下的士兵们极度的不满,所以他们动起手来不在那样的肆无忌惮。

但欺辱夏国人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佐藤大佐带来的东瀛士兵们早已经对平川大佐不满了。

在沈听肆被佐藤大佐抓起来调查的这段时间,平川大佐也没有闲着。

这两年中沈听肆埋下来的钉子,全部被平川大佐给调查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佐藤大佐争权,只不过是明面上的事情,并不会牵扯到底下的士兵们。

可不调查不知道,如今一查才发现,他手下的人几乎已经要被佐藤大佐给搬空了!

若是沈听肆再被佐藤大佐给弄死,那他可就是真正的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到了那时,这整个北平城哪里还有半分他的立足之地?

明明说好是两个人共治,随便他一直都忌惮着佐藤大佐,却也从未对对方做过手脚。

可他的一再忍让,换来的竟是对方的得寸进尺!

平川大佐将调查来的资料锁到保险柜里,气势汹汹的冲出办公室,然后就看到在走廊的尽头,松井中佐和佐藤大佐两个人正聚在一起言笑晏晏。

明明松井中佐是他手下的人!

平川大佐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发凉。

他们现在都开始丝毫不避讳着他了,岂不是说明他们早已经成竹在胸?确认即便当着他的面儿互相勾结在一起,而他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吾命危矣……

平川大佐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松井中佐,强硬的插进两个人的中间,丝毫不给面子的对佐藤大佐开口道,“佐藤君调查傅君也已经调查了十多天了,可有调查出个什么结果来吗?”

沈听肆做事自然是滴水不漏的,即便佐藤大佐对他严刑拷打,也依旧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面对平川大佐的质问,佐藤大佐愣了一瞬,随后他又笑了起来,“这些夏国人的骨头可硬了,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

“呵,”佐藤大佐一席话没说完,平川大佐便直接一声冷笑打断了他,“我看你是根本调查不出什么东西,故意关着傅君吧?”

也不等佐藤大佐解释出口,平川大佐直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了,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查出来,那就说明傅君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我现在就要把他给带回来。”

佐藤大佐拦不住,能眼睁睁的看着平川大佐带人强势的冲到了监牢里面去。

整个监牢里面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道,到处都是锋利可怖的尖刀,锯齿,锁链等用来严刑拷打的器具。

铁锈与血腥的味道浓烈到窒息,摇曳的灯火和唯一的活物争夺着为数不多的空气。

漫天血腥的夜色成了一张扭曲的画卷,刑具的影子被拉长,仿佛张牙舞爪的鬼影一般。

沈听肆被铁链绑在刑架上,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摆随着铁链垂落,轻微的摇曳着。

外面响起了阵阵脚步声,每一步都带来重力的碾压在地面上血渍所产生的破碎声。

平川大佐想过沈听肆会在佐藤大佐的手里吃尽苦头,但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的沈听肆,几乎被折磨成了一个血人。

他急忙冲过去,气急败坏的对着手下的人吩咐道,“还不快把人给我放开!”

现在的北平城里,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恐怕就只有沈听肆一个人了。

绑在双臂上的铁链被解开,沈听肆整个身体无力地滑落下来,平川大佐连忙搀扶住他,看着那张白净的的脸沾满血污,平川大佐心中隐隐升起了一抹愧疚之意来,“傅君,抱歉。”

明明当日,他能够强势的不让佐藤大佐将沈听肆给带走,可为了维护两个人表面的和平,他终究还是并没有那样做。

但结果换来了什么呢?

他将佐藤大佐当成是自己人,即便气愤于他和自己夺权,却也从未想过对他下狠手。

但佐藤大佐,却是要让自己死!

因为有9999屏蔽痛觉,所以沈听肆的身体虽然看上去格外的凄惨,实际上的他并未受到太多的痛苦。

只不过,既然平川大佐如此的担心于他,他也乐意在平川大作面前上演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

沈听肆将整个身体都靠在平川大佐的身上,显得格外的虚弱,说话都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让平川君为我担心了。”

平川大佐摇了摇头,“你先别说话,你的伤太重了,需要找个医生好好给你治疗一下。”

沈听肆努力挤出一抹笑来,只不过这笑容衬得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的惨白了,“麻烦平川君了。”

平川大佐将沈听肆带出来,吩咐手下的人开车往医院赶,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将自己所调查到的结果告诉了沈听肆,“我和佐藤君之间,恐怕没有办法善了了。”

沈听肆强撑着力气劝他,“既然如此,那平川君也需要早做打算。”

平川大佐点了点头,“我知道,只不过这些你就先别想了,等你的伤好了再说。”

沈听肆被送到了医院做治疗,平川大佐便直接离开了,毕竟他的身份放在这里,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的守在沈听肆的病床前。

沈听肆身上的伤看起来虽然严重,但却都并没有伤及要害,都是一些皮外伤,在医院住了三天,沈听肆暂时不想再继续在病床上躺下去,所以便强行出了院。

9999简直要被他给气死,【你就作吧你,看看你这破身体还能再撑多久?】

此时的医院里面不像后世,会做全方面的检查,因此医生也只是治了沈听肆表面上的伤罢了。

但沈听肆的这具身体几乎已经快到了强弩之末。

之前戒烟就耗去了他半条命,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受伤,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面对9999的絮絮叨叨,沈听肆只微微的笑了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再怎么也能够撑个一年半载的,那个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东瀛人宣布投降了。】

9999一阵无语,【你就不能身强力壮的坚持到任务结束吗?非要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沈听肆对此一脸无辜,【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9999:【……】

麻了。

因为沈听肆还没有好全,所以平川大佐特意放了他几天假。

沈听肆拦了一辆黄包车,坐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回了傅宅。

之前这座宅子里住的人格外的多,如今却显得空旷了。

偌大的宅子安安静静的,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沈听肆才回了自己的院子,都还来不及喝口水歇息一下,全身怒火缭绕的傅烆就冲了进来。

只不过才十几天不见,这个四十多岁的帅老头,鬓边竟生起了许多华发来,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他在看到沈听肆的一瞬间眼里就沁出了泪,然后冲上前来,猛猛一个巴掌甩在了沈听肆的脸上,痛不欲生的嘶吼出声,“他是你的亲弟弟!”

“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傅烆打过来的那一巴掌沈听肆并非不能躲避过去, 但他却未曾打算要躲避。

傅逸安因为自己而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投靠东瀛人,为那些侵略者做事,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没有想着去干涉于你。”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苍老的仿佛耄耋之年的老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含着泪,以及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

“你不想经营傅家的生意, 我也由着你去了,你想做的事情, 我从未阻拦过你半分。”

傅烆身体颤抖了两下,哆嗦着手指搀扶住椅子,这才使得自己没有就这样摔倒下去。

他十分艰难的扶着椅子的扶手,一步一步, 蹒跚地坐在椅子上。

原本满头的黑发中掺杂上了无数的白丝,变成一片灰蒙蒙的。

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他心中的骄傲,少时就格外聪慧先生所教的东西, 只用教一遍, 他就能完完全全的记下来,而且还会举一反三。

他将所有的期盼都放在这个儿子的身上,指望着对方将来能够继承傅家, 使得傅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为他们以后的子孙后代赚得更好的生活, 哪怕是在这个战火滔天, 侵略者遍布的时代里面,也因为这一项生意, 能够让全家得以保全。

送儿子出国留洋的最初愿望,是希望儿子能够学到外国人的那些生意手段,回来以后他就可以放手,让儿子来担当傅家的家主。

可他那原本听话懂事的儿子,出国两年回来以后,却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家中的生意,转而跑去了北平大学教书。

傅烆到现在都还记得,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子挺的那样的直,目光是那样的坚定,“家园被毁,亲朋罹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其挫骨扬灰!”

“父亲,曾经我一叶障目,不识人间,但我既然懂得了这份国仇家恨,便义不容辞!”

当初那样带着满腔热血的一席话,让傅烆放了手,看着自己最期待的儿子,放下小家,舍身为国。

可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当初那个激情澎湃,义愤填膺的青年,转头却变成了东瀛人的走狗,调转枪头对向了自己的同胞。

那时的他并没有做些什么太过于出格的事情,而且东瀛人的势力也越来越庞大,家里面能有个人在东瀛人身边做事,最起码生命安全能够得以保障。

于是傅烆转而开始培养自己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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