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儿,快走!带着柔儿走!”

叶夫人抹了一把泪,虽然她嘴上说着自己这辈子就只有一个儿子,也无比坚强的强迫自己不去思索有关于沈听肆的任何事情。

可当沈听肆就这般无比清晰的出现在叶夫人面前的时候,叶夫人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做到毫无波澜。

她不清楚这场杀戮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结束,但她知道,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小儿子死在大儿子的手中。

叶夫人心里头还抱着那么一丝丝侥幸,或许沈听肆真的会要了叶栖风的命,可她是沈听肆的身生母亲。

沈听肆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无论如何,这份生育之恩是斩不断也剪不掉的。

只要沈听肆的良心未曾完全的泯灭掉,那她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要守在这里,把小儿子送去安全的地方。

叶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将自己的儿子叶栖风和尚未来得及拜堂的儿媳妇战一柔推出了门外。

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无奈的祈求,“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这话,她和叶堡主一起死死地挡在了后门处,直面追过来的数十名凶徒。

叶堡主的武功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若不是他无心,武林盟主的位置也当之一坐。

可偏偏他也中了舒筋散,浑身的内力发挥不出来,只能凭靠着多年习武的本能,拼上自己和叶夫人的两条命,护住儿子和儿媳。

他手中的剑狠狠的扎在地面上,撑着他的身体站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满身污血也遮盖不住他浑身的气质,像是一座丰碑。

黑衣人攻上来了,叶堡主抓起手中的剑,一双充斥着猩红色的眸子当中,带着满腔的愤怒与决绝。

他在砍伤了那些黑衣人的同时,身上也落下了无数鲜血淋漓的伤痕,那红的刺目的颜色,几乎将他身上青色的衣衫全部都给遮盖住了。

叶堡主最后回过了头,满脸都是血,也不知道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些黑衣人的,只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面带着浓烈的悲伤和绝望,他从胸腔里面嘶吼出一个字眼,“走!”

他看不到儿子和儿媳妇举案齐眉,也看不见孙子出生的日子了,但他还能够凭着这一条老命,护住儿子和儿媳。

那便值得!

一把长刀砍伤了叶夫人的右臂,那柄陪了她多年的剑,也掉落在了地上,她已然没有力气了。

无可奈何之下,叶夫人只凭着自己的肉身挡在前面,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拼命的睁大了眼睛,想要再看儿子一眼,可视野当中皆是狰狞的血色,她竟再也瞧不见叶栖风的五官。

“不要报仇……”

“好好活着……”

“娘只要你活着……”

冲天的喊杀声里,叶夫人绝望的声音低若蚊蝇。

叶堡主满身满脸都是血,猩红的血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以为他早已经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的。

可当看见自己的夫人倒在地上,已无还手之力之际,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还是狠狠的跳了跳。

他低着头,声音布满痛苦和悲伤,滔天的恨意染红了他的眼,“来啊!”

叶堡主一寸一寸的握紧了手里的大刀,“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叶栖风抓着战一柔的手用力到颤抖,青筋一根根炸开,宛若毒蛇一般盘旋在手臂之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无比,任何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肝肠寸断的痛苦,一双眼里充斥着悲切和彷徨。

可他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

挥剑的右手酸软,麻木,力气越来越小,手里的剑几乎快要握不住了。

周围震天的喊杀声中,大婚的喜悦和温暖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叶栖风曾经很是期待自己的兄长,哪怕对方堕入了魔道,他也总觉得对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和理由。

他想着叶家般的生活安静祥和,自己的父亲武功高强,若是兄长在外面受了委屈,是可以回到叶家堡的,这么好的叶家堡一定可以让兄长感受到关怀和爱意。

说不定会放下手里的屠刀。

直到现在,叶栖风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有多么的愚蠢。

愚蠢至极!无药可救!

一股难以言喻的莫大悲哀涌上心头,将叶栖风彻底的淹没其中。

此时的他,甚至觉得昔日的兄长面目可憎。

“我们走!”叶栖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厮杀满天的叶家堡,晦涩难辨的恨意在眼底蔓延,最终化为了一抹决绝,他拉着战一柔拼命的往前跑。

整个叶家堡到处依旧是鲜艳的红色,可却是充满不详的血红,破败的红绸在萧索的夕阳下孤单的飘荡着,随处都是乌鸦邪恶的鸣叫。

“尊上,”留在沈听肆身边的右护法常无名顺着沈听肆的视线,很快的发现了叶栖风和战一柔逃跑的身影,“那应当是叶家堡的少堡主叶栖风和武林盟主的女儿战一柔?”

他微微上挑的凤眼当中流转着幽深莫测的眸光,右手持刀状,放在自己的脖颈处,用力一切割,“要不要直接把他们……给做掉?”

他们圣宗向来和中原武林不和,若是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叶栖风和战一柔,战宿那老贼,恐怕也会痛不欲生吧。

趁此机会,他们就可以大举的向中原武林进发,到时候,整个江湖就都是他们圣宗的天下!

常无名眯了眯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灿烂的笑,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看到光明又灿烂的未来了。

“去瞧瞧,”沈听肆点头应了一声,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刚刚完成任务回来的左护法聊苍便主动请缨,“尊上,让属下去吧!”

他攥紧手里的弯刀,满脸的跃跃欲试,“定不会让这两人有半分活下去的可能!”

沈听肆漫不经心的掀起眼帘,斜眼瞧他,“谁说本尊要他们的性命了?”

“叶栖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常无名十分狗腿的接了一句,“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再怎么说这叶家堡也都是尊上的血亲。”

一个被踢下了魔主位置的护法,竟然胆大妄为到想要去杀了魔主的亲弟弟。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聊苍打过架,清楚的知道对方那恐怖的武力值和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架势,他真的很怀疑曾经的聊苍是怎么做到魔主的位置上的。

不过……

这聊苍没有脑子,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否则怎么会被人从魔主的位置上给提下来呢?

聊苍瞪着一双眼睛,满是疑惑,“那尊上的意思是……?”

如果不杀人的话,他们大老远的从圣宗赶到这里来干嘛啊?

难不成就是为了看一场戏?

“做做样子,留他们一条小命,”薄唇轻轻张开,沈听肆意味深长的说道,“本尊留着他们还有用。”

随后,沈听肆又用眼神示意常无名,“你跟着一起去。”

就聊苍这一根筋的脑子,他真的担心对方把自己的事情给办砸了。

“是!”

聊苍和常无名脚尖点在房顶上一个飞跃,转瞬间便蹿出去好几丈。

叶家堡外的大街上一片寂寥,叶家堡内的喊杀声,让外面的普通人全部都缩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根本不敢冒一点头,唯恐自己因此而小命不保。

叶栖风咬了咬牙,将战一柔藏在一处荒废的院子里,轻声安慰道,“别哭,你在这等我,我去把后面追杀的人引开,等我安全了,我就回来找你。”

战一柔一身的嫁衣上面染了无尽的脏污,她泪流满面,几乎快要癫狂,“叶哥哥,不要……”

“我们去找我爹爹,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武林盟主,他肯定有办法的!”战一柔死死的扯着叶栖风的衣袖,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你不要撇下我,叶哥哥……”

战一柔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她害怕,她真的太害怕了。

作为武林盟主的女儿,战一柔游走江湖,只要报上名号,所有人都会给她一个面子,也愿意配合着她表演,那三脚猫的功夫硬生生给演成了一代女侠。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很高,除了自己爹爹以外,打败天下无敌手。

她是自信的,也是高傲的,即便是成了自己未来夫婿的叶栖风,战一柔都有些瞧不起。

若不是她和叶栖风打了一架,又被叶栖风牢牢的压制住了,恐怕她根本不会心甘情愿的嫁给叶栖风。

也正是因为这些经历,战一柔始终认为江湖就是快意恩仇,轻剑快马。

她从来没有如此切身实地的经历过生死,而且还是这样大规模的,一边倒的屠杀。

灭顶般的恐惧早已经将她的理智灼烧的一干二净,她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策略,她只能将叶栖风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并且死死的扒着他。

叶栖风脑海当中紧绷着的那根弦都几乎快要断掉了,满是泪水的眸子里面渐渐染上了一抹痛苦,他咬了咬牙,狠狠的甩开了战一柔的手,“别哭了,你就在这里等我!”

仅剩的理智死死的拉扯着叶栖风,他拔高了语调,有些凶,“再这样磨蹭下去,我们俩都得死在这里,你懂不懂?!”

战一柔浑身一个哆嗦,整个人脆弱不堪,摇摇欲坠的几乎快要晕过去,自两个人相熟之后,叶栖风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句重话,可现在竟然凶她。

但战一柔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即便心中再恐慌,害怕,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话,我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叶栖风抓过一些稻草,盖在了战一柔的身上,做着最后的叮嘱,“不要动,哪里都不要去,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除非我来找你,明白没有?”

战一柔死死的抱着怀里的剑,这似乎是她唯一的倚仗了,她强忍着眼泪不哭出来,“好,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这。”

叶栖风冲出破屋,四下扫视了一番,随后眼神坚定地朝北方跑去了。

似乎是唯恐别人发现不了他,叶栖风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你们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我是叶家堡的少堡主叶栖风,想要我的命就过来!”

聊苍和常无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抹戏谑。

这叶栖风还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他们两个人眼盲到没看见他把战一柔藏起来了吗?

但既然魔主命令了,不能取叶栖风的性命,他们也不会违背就是了。

两个人提刀追了上去。

叶栖风没有中舒筋散,他将内力运用到极致,全部都放到双腿上,拼尽全力的向前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他能够把这些人引开,战一柔就会安全。

只要他能够甩掉后面的人,他就可以活下来。

可叶栖风太年轻了,纵使曾经出去闯荡过江湖,但终究经历的太少,未曾见过写的他,实战经验也不丰富。

面对两个早已经纵横江湖几十载,甚至是武力值和他爹也差不了太多的人,又如何能够逃出生天?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已经来到了叶栖风的身后。

聊苍一刀砍在了叶栖风的后腰上,鲜血瞬间迸发而出,将他身上大红色的喜服都快染的变成黑褐色了,森白的骨头隐隐露出。

叶栖风身形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上,但紧接着,他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跑。

常无名慢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紧接着,重重一掌挥出,打在了叶栖风的后心。

“噗——”

叶栖风遭此重创,一口鲜血吐出,一张脸顿时苍白的毫无血色。

他感觉自己的心脉都好似被这一掌给震碎了,他咬紧牙关,撑着身体抬起了头,随后就瞧见聊苍和常无名已经一左一右的将他给夹击了起来。

叶栖风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可这两人只不过是魔主梵清手底下的左右护法而已,他连这两个人的攻击都无法逃脱的了,又何谈去找梵清为叶家堡满门复仇?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常无名收起了弯刀,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叶栖风,“瞧瞧,这么大喜的日子,鲜血和他多衬啊。”

“那就杀了我吧!”叶栖风突然张嘴笑了起来,嘴角咧得老大,几乎咧到了太阳穴上去,露出满口洁白的牙。

他哈哈的大笑着,笑得凄凉又悲怆,滔天的恨意染红了他的眼眸,“等我到了阴曹地府,变成厉鬼也要爬上来撕碎了梵清!”

他真的好恨!

恨自己没用。

爹娘拼尽了全力将他送出来,可他还是要死在这些魔教的手中!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这苍天若是有眼,为何不降下一道惊雷劈死这些恶人!

叶栖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瞪大的眼眸底下燃烧着滔天的火焰,在这一刻,灼烧了他自己,也恨不得将聊苍和常无名全部都烧死在这里。

“啧,”聊苍撇了撇嘴,眼眸中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情,“死到临头了,还挺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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