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解决了这些秃鹫沈听肆在一旁淡定的站着,不再动手,叶栖风掀开一根又一根被烧成了灰炭的梁柱,寻找着爹娘和其他族人的尸骸。

守门的李叔四肢朝下,腰背几乎被砍断,可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孙女还是早已停止了呼吸。

后厨的胖婶一条手臂被砍了下来,似鹰爪一般弓起来的手中还抓着一只被烧成了黑炭的鸡。

平日里喜欢偷懒的二娃,最会油嘴滑舌哄原主开心的小五,总是偷吃被胖婶揍的六子……

叶栖风最后也找到了相拥在一起的爹娘,记忆当中的爹爹高大威猛,娘亲温柔恬淡,此时却变成了两具看不清楚容貌的焦尸。

若不是身上未被烧干净的衣服碎片,叶栖风都完全认不出来,这被灼烧的惨不忍睹的尸体,竟是他的爹娘。

一具具尸体被叶栖风翻了出来,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演武场。

得让族人们入土为安,叶栖风选择在叶家堡的后山挖一些坑,将族人们都好生安葬了。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也没有提出让沈听肆帮忙,只自顾自的到库房里面找了一把铁锹,对着后山泥泞的土地挖了下去。

可奈何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内力也消失不见了,只看看挖了一个坟坑,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连抓着铁锹的手臂都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叶栖风只能选择先将自己的爹娘给安葬了,剩下的族人只能慢慢来。

夕阳渐渐坠落,月儿爬上树梢,一个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坟堆出现在了叶栖风的面前,他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当做碑立在了坟头,又寻了砚台和墨,在墓碑上面提了字。

迎着星光,踩着落叶,叶栖风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放心,孩儿现在一切都好,孩儿遇到了一个僧人,他心地善良,救了孩儿,用不了多久,孩儿就可以重新练武,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叶栖风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没有哭,反而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似乎未来已经被他牢牢的把握在了手中,报仇雪恨也只不过是抬抬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一样。

“爹娘,你们瞧,我现在过的很好,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为了能够让爹娘放心,叶栖风报喜不报忧,或许是在爹娘的身边,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吧,叶栖风竟然就这样靠着坟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听肆见他确实熟睡后,从遮挡的树木后面走了出来,夜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沈听肆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夜里头风大,再加上这个地方靠北,气温也蛮低,就这般靠在坟堆上睡上一晚,别说叶栖风这种身体受伤柔弱至极的人了,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恐怕有些遭不住。

沈听肆轻叹了一声,拿出一件外裳盖在了叶栖风的身上,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他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忽然变得舒展开来。

叶栖风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有个人的存在,但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他便又继续紧闭着双眼熟睡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钟,沈听肆的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额间,动作轻柔的将他因为挖坑而显得凌乱的碎发拨开了去。

紧接着,又有一股温暖的内力顺着后背传到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内力不多,却也让他原本破败的经脉得到了些许的舒缓,浑身上下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去。

叶栖风通体舒畅,闭上双眼,完全睡熟了。

沈听肆也没有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就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打坐等待着。

等到黑夜散去,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之际,沈听肆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叶栖风的脖子。

叶栖风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原本以为要杀他的人是残留在叶家堡的凶手,可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沈听肆的眼眸。

这双含着温良的眼眸却是黑沉沉的,恍若坠入到了无尽的深渊,只叫人胆战心寒。

“恩……恩公……”

叶栖风拼了命的拍打着沈听肆的手,脖子憋的通红,“放手……我是叶栖风啊,恩公……”

沈听肆毫无反应,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面也没有任何的焦距,他凶恶的宛若一头荒原上的狼,“天元剑法在哪里?!”

【宿主,你在做什么???!男主快要被你掐死了,你快住手啊!】

9999被吓得发出尖锐的暴鸣,刺耳的机械音在沈听肆的脑海当中宛若警铃一般响起,【宿主,你不会要变异了吧?我害怕……】

好好的一个宿主,刚才还温温柔柔的给叶栖风盖衣服呢,怎么眨眼间就变成凶神恶煞的魔鬼了?

【放心,我怎么会杀了男主?】话虽如此说,沈听肆手下的力道却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凶恶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仿佛是一个铁钳,牢牢的控制住了叶栖风的脖颈,叶栖风眼神黯然,额角青筋根根乱绽,他现在的力气太小了,即使拼尽全身的力量,都没有办法挣脱开来。

“放手……放手……”

一股绝望在心底蔓延,他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难不成又要死掉了吗?

他以为的救命恩人其实也不过是在和他虚以委蛇,最终目的和那些杀死了叶家堡满门的凶手们一样,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天元剑法吗?

这个狗屁剑法就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要到不惜杀害一百三十多条性命,重要到人人都想要掺和一手?!

他不!

他偏不!

既然都想让他死,那他偏偏就要活着!

炙热到几乎要将叶栖风的理智和意志全部烧尽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席卷了全身,叶栖风下意识地运转起了天元剑法的口诀。

天元剑法只传叶家堡的堡主,且口口相传,叶栖风以前也从未接触过,是爹娘拼死将他送出来的那天,紧急让他背下来的。

叶栖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听肆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上,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就在天元剑法的口诀运转的一瞬间,他体内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的经脉,竟然隐隐有了自我修复的迹象。

【诺,你瞧,】沈听肆缓缓松了手下的力道,对9999说,【这不逼一把,立马就知道尝试着使用天元剑法了?】

剧情里原主梵清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叶栖风,唯恐他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在雪上加霜,再加上一开始原主梵清就输了一半的内力给叶栖风,导致两个人带着一只没有半点用处的狐狸东躲西藏,逃避追杀。

到后来梵清为了保护叶栖风差点死掉,叶栖风才终于想起了要使用天元剑法。

沈听肆没有转内力给叶栖风,自然也不惧那些追杀的人,可那么多人像苍蝇一样不停的追在身后,也是很让人烦躁的。

那还不如一劳永逸,先让叶栖风这个男主立起来。

至于剧情里原主梵清在叶栖风将天元剑法修炼至小成,偷窥得了口诀又把叶栖风打成重伤后逃离,以至于让叶栖风以为梵清一开始救他就是别有目的,后来又怨恨上梵清这件事情……

沈听肆眉眼微勾。

那不如一开始,就让叶栖风恨他好了。

9999感觉自己都有些宕机,它擦了一下自己额头上面并不存在的冷汗,又尴尬又疑惑,【宿主,你前两个世界虽然也在扮演反派,可却也没有做什么真的伤害主角的事,还在尽可能的去挽救一些配角的生命,这回怎么突然换了个方式?】

【我本就是反派,不是吗?】

沈听肆黑沉沉的眸子里面不含任何的情绪,宛若一把漆黑冰冷的刀,瞧起来当真像那无恶不赦的大反派了。

他所扮演的这些反派的角色,之所以说是反派,也只不过是站在所谓的主角的那一面去看罢了。

沈听肆要活着,自然也是要完成任务的。

可他也想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他也想要把原主所遭受的一切的不公和谩骂都给揭露出来。

他们原本就并非恶人,不是吗?

做了好事不留名,心甘情愿被误解,那是圣人才要做的事情。

沈听肆不是圣人。

前两个任务,原主的身边最起码都有一个真心实意信任他的人,沈听肆自然可以按部就班的走剧情。

可梵清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被他救了的叶栖风,后来又被偷走了天元剑法的剑诀,被他打成重伤,生死一线。

那只杂毛狐狸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妖丹,也被梵清给彻底的毁了。

没有人知道梵清为何要这么做。

所以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在恨着他,怨着他,恨不得将他抽筋扒骨,恨不得他永坠地狱。

所以……

沈听肆想要换一种方法。

他像是理智骤然回了笼,猛然间松开了掐在叶栖风脖子上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搂在自己的怀里,满是担忧的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叶栖风脖子上的红肿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面不见了凶狠,只剩下浓烈的担忧,“刚才谁对你动手了?”

叶栖风被沈天策猝不及防的变脸给惊到,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双手捂着脖子,正在拼命的咳嗽。

他一把挥来沈听肆,单手撑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身形还有些踉跄,因为力气几乎已经被耗尽,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疼的要命,说不出话来。

叶栖风的手指握成了拳,尽可能的远离。

他不是瞎子,他的感觉没有错。

即便刚才鼻腔里面已经呼吸不到任何的空气,肺部快要炸掉,灭顶般的窒息席卷了全身,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眼前这个长得慈眉善目,看起来温和至极的僧人,和灭了叶家堡满门的那些凶徒,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们都是为了天元剑法而来!

叶栖风慌里慌张的想要拔出一把剑来直指沈听肆,可他从身上摸索了半天,都未曾找到任何的一件武器,最终无奈之下,选择了从旁边的大树上面折下来了一根树枝。

他双手抓着树枝的末端,举起向前,一张脸紧紧的绷着,眼眸里面全然都是怀疑和警惕,“你不是因为心善要救我,而是有别的目的,对不对?”

“你也是为了天元剑法,是不是?”

他的眼睛无意识的瞪大了,像是一只身处绝境的小兽,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转,所以便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叫,试图通过这声叫喊,让敌人退却。

“你在骗我,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叶栖风抓着树枝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此时的他,几乎都要有些崩溃了。

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遭受重创,父母族人尽皆死去,以前那所谓的世交,转变成了背后重重捅他的刀。

唯一一个救了他性命的人,却也在眨眼之间向他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赤/裸/裸又血淋淋的事实,逼着叶栖风不得不放弃心中的幻想。

原来这世上并不是他以为的都是好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和利益。

原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不过是一句口头上说的好听的空话而已。

他该怎么办?

天下这般的大,还能有一个让他信任的人吗?

面对绝望崩溃的叶栖风,沈听肆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狂语,贫僧从未想过要利用施主。”

沈听肆的这话说的格外的诚恳,看不出来半分的虚假。

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叶栖风甚至能够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毫不掩饰,真诚至极。

此时此刻的沈听肆,对他是满满的关切,没有半点杀意。

可刚才那个凶狠至极的沈听肆,也切切实实的出现在叶栖风的面前。

叶栖风越发的不知所措了。

沈听肆是他绝境当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可却也有着随时断掉,让他彻底坠入深渊的可能。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够看透这世间的一切,叶栖风这几天总觉得只要有沈听肆在身旁,他就会心安。

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一双眼眸像是蛇的瞳孔,竖立着锋利的冷芒,随时准备着冲出来用它那尖锐的毒牙一击毙命。

一切都是伪装罢了!

叶栖风忍不住自嘲了一番,这世间何来毫无缘由的好?

就连和他血脉相关的嫡亲兄长,也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涂了整个叶家堡,更何况是一个才相处了短短几天的僧人呢?

他除了名字以外,对沈听肆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警惕,提防。

叶栖风默默的拉开了自己和沈听肆的距离。

“罢了。”沈听肆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兮兮的躲在角落里头,独自舔拭着伤口。

“施主既然不信,贫僧也无话可说。”

沈听肆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似乎都有些快听不清楚,宛若要飘然离开这世间。

叶栖风越发的茫然了,他之前迷迷糊糊睁眼睛似乎查看到是沈听肆在给他传输内力,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身体太过于疼痛而导致做的一场梦罢了,但此时,经脉处明明白白的舒适感觉却在告诉着他,那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事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