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够在羽林卫统领陈着手下过百招的人,怎的今日竟会平地而摔?

“无,无碍……”

沈听肆摆了摆手,刚想要说自己没什么大碍,可却猛然间喉咙中一阵腥甜,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细细密密的疼痛不断的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而上,让沈听肆不由得闷哼出声。

苍白的指尖死死抓着念双的手臂,青色的脉络跳动,好似随时要冲破白到几乎快要透明的皮肤。

【啊啊啊啊啊!宿主!】9999惊叫一声,【我忘了屏蔽你的痛觉了,对不起,对不起……】

9999话音落下,沈听肆浑身的痛楚骤然消散,只除了身体虚了一些以外,再无其他难受的感觉。

【多谢。】

“主子……”

念双惶恐不堪,一时之间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触碰,明明是隆冬的天气,却急得冒了一身的汗。

“快!去请太医!”念双一边吩咐手下的人,一边解下了沈听肆腰间的令牌,就要递给对方。

可就在下属伸手接过令牌的一刹那,却忽然被沈听肆抬手给按了下去,“不必。”

用手绢轻轻擦拭掉唇边的血迹,缓了片刻,沈听肆低声道,“暂时还死不了,不要声张,先回府。”

他这个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想方设法的,想要把他拉下马。

一旦去请了太医,就相当于是拿着个喇叭对满朝文武宣布,他,陆相,要不行了。

快来对他动手吧!

幸好此时时辰尚早,他们也是在城外,除了来送流放之人的亲属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人。

而且那些人绝大部分的注意力也全部都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基本上是没有人看向这边的。

沈听肆不动声色的将身体的重心向念双挪了挪,“回府再说,安排人注意着点,别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念双强忍着眼泪将沈听肆扶上马车,“是。”

恍然间,云层渐消,亮眼的金光直直洒落下来,照在沈听肆因吐血而显得灰白的脸上。

双眼陡然间被阳光照射,沈听肆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瞳孔微微放大,带上了一抹不知所措的水光。

他终于,看上去惨淡了起来。

不再是那般的高高在上。

他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就连声音都沙哑的不像样子。

关寄舟站在背光处,悄然将沈听肆所有的话都听了去。

他的命是老镇北侯救的,如今镇北侯府唯一的子嗣要流放去贺州,他当然要来送对方一程。

可他还要拉柳滇下马,没有办法正大光明的来送解汿,便只能如此乔装打扮,偷偷的来看上一眼。可是……

他为什么又看到了陆相呢?

关寄舟低下头,紧咬着牙关,拳头也无意识的攥紧了。

沈听肆抓着他偷挪户部银两的把柄,逼得他不得不全心全意的修建摘星阁,这样的一个奸佞,最是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才对。

可为何却偏偏严重到了吐血?

他曾经骂对方丧尽天良,咒对方不得好死,如今,对方好似真的应验了这些话,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可是……他怎么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反而还有种隐隐的难过。

关寄舟想不明白,对方明明有这么大的权势,可为何不找太医?为何又要隐瞒病情?

况且,对方明知道自己的把柄,却未曾说出,难道是真的要让他好好修建摘星阁吗?

像对方这种大权在握的,不应该是更加贪墨银两才对?

数不清的疑问像是一个杂乱的毛线团,死死的缠绕在关寄舟的心间,让他一往无前替恩人报仇的步伐都乱了一瞬。

他会不会……

或者说他们,会不会都误会了那人?

——

解汿长舒了一口气,就那样定定的看了沈听肆许久,久到对方坐上马车,彻底的消失不见,解汿又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沉重的镣铐拴在脚腕上,每走一步都无比的艰难,枷锁禁锢着双臂,手腕处磨的生疼。

可解汿的心中却感到了无比的舒畅,笑的眼角都沁出了泪来。

他从未这般痛快过!

仰天大笑都无法宣泄他心中的喜悦之情。

他看到了什么呢?

权倾朝野的陆相,竟然会吐了血!

不仅吐血,还不敢声张,这说明什么呢?

——他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一但消息泄露出去,就是他的死期!

“哈哈哈哈哈——”

解汿越想越兴奋,直到有一道含着满满不解的嗓音打断了他,“解公子?”

你别不是魔怔了吧?

解汿回头,看见了安平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千婳,对方好奇地打量着他,“您没事吧?”

“咳咳咳!”解汿借着咳嗽掩饰尴尬,随后又伸着脖子往千婳身后瞧了瞧,眉宇间闪过一抹落寞之色,“安平没来吗?”

一想到安平公主心口处的伤,千婳的脸色就难看了几分,可公主不让她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徒惹担心,她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公主殿下有要事,她让奴婢给解公子带句话。”

“您让她办的事情,她已经办妥当了。”

听闻此言,解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幸好,只要安平的人能把消息成功带到居庸关,他就放心了。

“公主担心您路上的安危,给您带了些东西。”

千婳说着话,将自己身边的大包裹递了过来。

里面装着各种干粮,厚衣裳,临时能用得到的药物,几块遮风挡雨的油布,五千两的银票,以及绞的零碎的银子。

银票被解汿贴身收了起来,以防万一,其他的东西被分成了好几个包裹,被解家其他人背在了身上。

千婳不似沈听肆位高权重,才说了没两句,前头的差役就开始催促。

但好歹该传的话已然告诉了解汿,千婳行了一礼,“解公子,此去一路,多多保重。”

解汿点头,“保重,你让安平也多加小心。”

千婳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这一别,恐怕此生都再难相见了。

——

这一边,刚回到丞相,下属去请的大夫也到了。

眼看着老大夫的脸色有些难看,念双瞬间急了起来,“什么情况?!”

沈听肆正打算开口说话,猛然间喉咙中又传来了一阵痒意,他低着头咳嗽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念双,别催。”

随后他看向老大夫,“我的身子什么情况我心里也有数,您实话实说就好。”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

那老大夫叹了一声,“大人,您这是思虑过度,倘若继续如此,恐与寿数有碍,还需放宽心绪,少做思考。”

这已然是有心力交瘁,油尽灯枯之兆了。

“你说什么?!”念双心头大惊,双臂腾然而起,紧紧的握住了老大夫的肩膀,不可置信地再次问道,“你是不是诊错了?”

老大夫似乎对于念双怀疑他医术的事情而感到不高兴,他微微皱了皱眉,下巴扬起,拔高了嗓音,语调异常坚定,“老夫行医问诊这么多年,从未诊断过病患!”

“可是我主子……”

“念双,”沈听肆叫住他的名字,“不得无礼。”

念双无奈,只能松开钳制着老大夫的手,闷闷不乐的站在一边。

“麻烦大夫了,”沈听肆略带歉意地对老大夫颔首,“您就实话实说吧,不必有所隐瞒。”

念双眼睫颤动,忐忑不安的盯着沈听肆。

这人坐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的笑,可面庞却如雪一般苍白,没有半点生气。

仿佛他的灵魂早已经死去多时,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副行将就木的躯壳而已。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的主子,才二十八岁!

然而下一瞬,老大夫却直接给沈听肆判了死刑,“大人的身子亏空的厉害,若是保证每日过的悠闲,还可以多活几年,可若是依旧如此这般思虑过重,便是再好的药材,也至多只能保住大人的性命一载。”

念双豁然转身,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没有人能读懂的风暴,死死的咬紧牙关,不敢再去看沈听肆一眼。

巨大的哀痛扑面而来,仿佛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念双死死的锁在里面,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喘不上气。

沈听肆对此却接受良好,他轻轻摆了摆手,好似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念双,送大夫出去。”

“是。”念双哑着嗓音应了一声,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迈开双腿走了出去。

空荡的房间中,骤然失去所有的气息,安静的有些死寂。

9999察觉到自家宿主的不对劲,【宿主,你是在难过吗?】

【但是你放心啦,死的只是陆漻的身体而已,还有一年左右被流放出去的主角解汿就会重回京都,那时宿主的任务完成就可以离开啦~】似乎是担心沈听肆伤心,9999刻意用上了十分轻快的语调。

【而且咱们完成任务,离开的时候是一点都不会痛的哟,宿主就当是睡了一觉,我们就可以去下一个世界了。】

【我知道。】

沈听肆轻轻的回了一句。

若不是因为9999和他联系时依靠的并不是普通人之间的对话,恐怕都快要听不清楚他的回答了。

其实任务做到这里,沈听肆基本上也算是了解了陆漻的为人。

大雍早已腐朽入骨,积重难返。

大厦将倾,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唯一能做的,便是彻底的毁了它,然后再在残存的瓦砾上重新修建。

如今的京都,歌舞升平,极尽繁华和热闹,达官显贵,个个富得流油。

可只有这丞相府,坐落在寥落破败的巷陌里,无人问津。

曾经那个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做尽了乱臣贼子能做的所有的事,才终于在断壁残垣之上重铸了地基。

可他却承受了所有的骂名,哪怕死后,灵魂都未曾得到安息。

一年的时间啊……

沈听肆起身走到窗边,瞧着那乌云笼罩着的看不见半分光亮的天空,却忽然勾唇笑了笑。

足够了。

足够他做完所以该做的恶事。

也足够,还陆漻一个沉冤昭雪。

念双回来之时,就看到那道消瘦的身影站在窗前,风吹着他的衣摆轻轻晃动,飘渺的恍若不在人间。

他的主子,他好似再也抓不住了。

沈听肆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眉眼含笑,“你没有对老大夫在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当然没有!”念双连声反驳,“属下可是恭恭敬敬的把他送回去了。”

“那就好,”沈听肆点点头,随即又问道,“让你准备的过冬的东西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今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北方会爆发百年来前所未有的雪灾,被冻死的百姓数不胜数,基本上满路都是僵硬的尸骸。

而这场大雪也使得匈奴人前所未有的凶悍,他们几乎是不要命一般的大举进攻,而驻守在居庸关的将士们又缺衣少粮,居庸关好几次都差点失守。

若不是关寄舟这个毫不起眼的户部郎中,偷偷贪墨了修建摘星阁的银子,将大批量的棉衣,粮草,炭火送去了边关,恐怕就算解汿改名换姓重新领军,也根本无法大败匈奴。

可关寄舟贪墨来的银子有限,只能紧着最紧要的居庸关。

受雪灾最为严重的贺州,到最后几乎成为了一座死城。

陆漻就算是再算无遗策,面对如此看文加暗号裙易五儿二漆雾贰扒宜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也是毫无办法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百姓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所以沈听肆穿越过来不久后就给念双安排了一个任务,让他大肆的去采购过冬需要的物品。

可此时面对沈听肆的询问,念双却有些迟疑,嘟囔着不愿开口。

沈听肆皱了皱眉,语调陡然间冷冽了下来,“你有事瞒着我?!”

念双只能如实回答,“炭火近日接连涨价,咱们的银子不够买到您所说的那个数量。”

如今虽还未曾有雪灾的征兆,可天气却已然比往年冷了很多,在趋利避害的本能之下,不少人开始囤积炭火,炭火的价格自然也是连番上涨。

沈听肆万万没想到,让念双迟疑的事情竟然是因为银子不够,他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妨事,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上次对关寄舟态度那般的友好,想必可以让对方放心,从而贪墨更多的银子也说不定。

或许……

他可以去瞧上一瞧,这摘星阁修建的怎么样了。

——

一群戴着枷锁镣铐的人,走路自然是走不了太快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流放的队伍也才堪堪走了几十里的路。

能够被关到诏狱里,基本上曾经都是达官显贵,未曾吃过什么苦,众人又累又饿,几乎已经完全走不动道了。

差役拿着鞭子不停的抽打谩骂,纵使如此,也无法让队伍加快脚步,眼看着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也不适合再继续赶路,差役这才宣布停下原地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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