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叶栖风的手指蜷缩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从未如此清醒过,肿胀的眼睛瞧着窝在远处软轿里的人,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席卷了全身。

终究还是做不到吗?

黑沉沉的弯刀于空中划过,在叶栖风的眼睫之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可意料之中的死亡却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耳边传来了沈听肆轻缓的嗓音,“放他走。”

聊苍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捏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几乎快要从眼眶里面凸出来,“尊上?!”

他相信沈听肆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叶栖风的长进,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绝对会威胁到沈听肆的安危。

沈听肆依旧是冷着一张脸,“本尊说,放他走,听不见吗?”

恐惧升腾而起,聊苍勃然色变。

他回眸看了看叶栖风,他上半身倚靠在墙壁上,胸膛剧烈的起伏,血污将他的脸遮盖住了一半,看不清楚神情,但唯有那一双眼睛,恨意难平。

“算你小子走运,今日是尊上放你一命,倘若再让我见到你……”聊苍挥了挥手里的弯刀,咬牙切齿的威胁着,“你必当小命不保!”

“我们走!”

五脏六腑的疼痛,还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叶栖风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徒劳去撼树的蚍游。

他想要冲上去报仇,可他无能为力,只能死死的攥着手指,牙齿咬的嘎吱作响,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减轻心中那种的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痛苦。

软轿被抬着离开,小丑还没有完全恢复,就跟着沈听肆一起坐进了轿子里。

看到这尊煞神终于走了,缩在演武场上瑟瑟发抖的人群,也终于开始移动了起来。

同一个门派的互相搀扶着,无比艰难的往外头走,就他们这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还不知道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够回到自己的门派去,也不清楚沈听肆给的那个功法究竟有没有用,可终究也只能够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一次千里迢迢的来到中原,来到武林盟主府,本以为自己可以大展身手,彻底的剿灭魔道,却没想到反而被魔道摆了一手,落了个武功尽废的下场。

即使战宿已经被他们打死了,打成了肉泥,再也不可能活过来。

他们的武功也回不来了。

被废了武功所遭受的这些痛苦,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

叶栖风一直瘫坐在地上,直到整个演武场变得寂静无人,清风吹拂过血腥的气息送到鼻边。

孤独在这一刻淹没了他。

“叶哥哥。”

靠在墙角的叶栖风蓦的睁开眼,冷冷的笑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战一柔,往日里温柔的眼神变得极其的冰冷,再也没有了那种让战一柔感到心安的爱慕。

眼泪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战一柔哭着摇了摇头,“我没办法的,我不能够抛弃我的娘亲,而且我爹他也已经死了啊,你就当是你报仇了,不可以吗?”

叶栖风撑着五脏六腑的剧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战一柔,只轻轻问了一句,“是我动的手吗?”

他从来都没有手刃仇人,战宿是被群起激愤以后砍死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叶栖风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拖着沉痛的脚步,一点一点的往外挪,“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取舍。”

“既然做了决定,便不要后悔了吧。”

当叶栖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时候,战一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其实他们两个人的心里头都很清楚,在战宿对叶家堡动手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注定没有一个好结果了,只不过是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将这个结局往后拖了拖。

可是,已经注定的事情,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呢?

悲不自胜的战一柔泪如决堤,一开始的小声抽噎,变为了最后的悲痛哭嚎。

——

整个演武场上为数不多没有被沈听肆废掉武功的人,其中一个是九皇子殷澍。

别人恐惧魔主的威名,他却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在那些人被小丑定住之前,他就偷偷溜了出去。

殷澍垂头丧气地走在长街上,心里头把沈听肆给骂了个半死,他带来的四个大内高手被沈听肆的人给解决了,和战宿的合作也被戳破,甚至是连自己豢养私兵的事情,恐怕也即将传的满朝皆知。

他对未来一片迷茫,完全不知道前途在何方。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妃,如何面对外祖家被连累。

太子在朝堂上素有仁义之名,皇帝对他也是颇为赞赏,殷澍看不出半点废太子的预兆。

他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几率太渺茫了,所以他不得不殊死一搏。

如果他可以替皇帝解决了江湖武林这个心腹大患,再加上天元剑法长生的诱惑,他也不是不可以和太子争个一二。

可是……自己搏输了。

殷澍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来,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脸面再去见兰贵妃。

“七皇弟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前方传来一道朗润又夹杂了点些许威严的声音,殷澍下意识的抬起了头,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青年。

他的二皇兄,当今太子殿下,殷峙。

殷峙的身边还有几个朝臣,都用那种审视打量的目光瞧着殷澍。

殷澍的心里一痛,“没想到皇兄竟是来的这般早。”

应该是有人给殷峙报信了吧,他的心腹里头出现了细作。

但殷澍已经没有任何要把那个细作抓出来的心思了,对于现在的殷澍来说,哀莫大于心死,也不外如是。

他做的这些事情传出去,就算是父皇不罚他,光那些文成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够把他给淹死。

他这辈子已经注定和皇位无缘,除非父皇其他的儿子全部都死绝,只剩下他一个。

但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殷澍没有犹豫,主动迎了上去,“我跟你回去,要杀要剐,自会有父皇发落。”

殷峙微微一笑,“孤相信父皇会秉公处理。”

瞧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小丑那双红色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的神情,“臭和尚,我怎么发觉我和那个九皇子认识,我对他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是吗?”沈听肆面色不变,轻轻的说着,“或许前世你们曾经见过吧。”

天元剑法可保青春永驻的事情,从来都是假的,最多可以让一个人的寿命更长一些而已。

兰贵妃七十多岁的年纪,还如二八少女一般,只不过是小丑的妖丹一直在她手里罢了。

八十多年前,拥有妖丹的小丑是一只极其漂亮的雪狐,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兰贵妃的宠物,因为是官宦世家,兰贵妃把小丑养的也很好。

可有一次,兰贵妃跟随母亲去参加赏花宴的时候,误食了有毒的酒水,无药可医,只能等死。

小丑不忍心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就此死去,把自己的妖丹拿出来给了兰贵妃,替她解了毒。

可兰贵妃后来却意外发现了妖丹的事情,还从小丑的口中得知了天元剑法的秘密,深知这些事情不能够外传,兰贵妃选择杀狐灭口。

即使失了妖丹,小丑终究还是妖,他拼死逃了出去,自此彻底的消失在了兰贵妃的眼里,直到后来又出现在冰原之上,被沈听肆给救了下来。

这七十多年的时间,兰贵妃已经取代了府里的三个女孩,始终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貌。

这一次好不容易获得了天元剑法的消息,为了以防殷澍出事,兰贵妃就把妖丹给了殷澍当成护身符。

恐怕兰贵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时隔七十多年,这颗妖丹会物归原主吧。

这一次的武林大会有近五千人参与,只要修炼了天元剑法,就可以发现他能够治好受损的经脉,时间一长,还会发现自己的武功会更进一步。

所以,上天赐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去修炼天元剑法了。

甚至可能当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那些原本好好的人都会选择自废武功。

沈听肆也将天元剑法给了聊苍和常无名,以及他所在的圣宗的弟子,随后驾了一辆马车,慢慢悠悠的往京城赶。

沈听肆依旧是一副苦行僧的打扮,僧衣洗的发白,浑身朴素至极,偏偏身边带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是的,当小丑有了妖丹以后,身上的杂毛也全部都褪去了,每一根毛发都银白如雪,看起来漂亮极了。

一人一狐来到了一处茶楼里,这里头坐满了人,最中间的那个说书人拿着一块惊堂木重重的敲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上回说到,九皇子被圈进宗人府,那我们今天就来讲一讲这宠冠后宫的兰贵妃……”

根据说书人的话,沈听肆将事情听了个大概,殷澍做的这些事情果然惹了皇帝的暴怒,直接下旨将他圈禁了起来。

而宫里头的兰贵妃也被打入了冷宫。

原本按照兰贵妃的盛宠,最多可能会降位分,怎么也不会落入一个打入冷宫的结果。

可偏偏就在殷澍被圈禁以后,兰贵妃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听到这里,沈听肆的唇角微微勾了勾,现如今那颗妖丹已经完全被小丑炼化了,作用在兰贵妃身上的效果自然会一定消散。

一个活了八十六岁的人,却还偏偏要装少女。

这所有的一切,起因皆是兰贵妃。

小丑趴在沈听肆的腿上,由着沈听肆给他顺毛,撸的他舒服的翻了个身,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沈听肆的唇边情着浅笑,养只狐狸倒也还真有几分趣味。

小丑的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边听着那说书人的话,一边很小声的问沈听肆,“我还以为你来京城有什么大事要做呢,听这些干什么?”

“江湖和朝廷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的吗?”

沈听肆手下的动作没停,小丑肚子上的毛发更加的柔软,摸起来的手感也更好,“江湖和朝廷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个兰贵妃,我想会上一会。”

“好吧……”小丑耷拉着眼皮,“我帮你。”

原本他还想着等帮臭和尚解决了那些武林正道,就彻底的和臭和尚分道扬镳,可他走了两天以后又自己偷溜溜的回来了。

他发现这天下之大,似乎除了臭和尚,这里他竟然真的无处可去。

那没办法,臭和尚养着他,只能是臭和尚去哪他就去哪了。

荒草丛生的冷宫里,兰贵妃独自缩在角落,状若疯癫。

如果不是兰贵妃的母族势力够大,在兰贵妃一夜之间苍老之后,皇帝是一定会把她直接弄死的。

只是把她关在冷宫,让她自生自灭,已经是看在她母族的份上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是第一美人,我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子……”

“哈哈哈哈……”

满头的白发,如枯草一般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尘。

兰贵妃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里面充斥着痛苦和不可置信。

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呢?

皮肤好似那上百年的老树根一样,皱皱巴巴的贴在骨头上,甚至还长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老年斑,指节严重变形,颤抖的抓不住东西。

“这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手!”

兰贵妃拼了命的甩动着双手,想要将其甩下去,她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有这样一双苍老又丑陋的手。

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夜晚的风吹了进来,吹醒了兰贵妃的理智。

“谁?!”

她猛地一下转过头,警惕极了。

银白的月色下,缓缓走进来一个僧人和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看到那只狐狸的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忽然间涌上了脑海,那双浑浊的眼眸不由自主的瞪大了一些。

“你回来了,是你回来了!”

她不知道突然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力气,整个人蓦地一下蹿了过来,用那双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小丑的毛发。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以前就可以让我变年轻,你让我变回去,你再让我变回去!”

兰贵妃的眼睛用力的向外凸着,蹦出惊人的光彩。

小丑看着这个十分癫狂的人,妖力蔓延而出,将兰贵妃推了个踉跄,如果不是兰贵妃对沈听肆可能还有用,他恐怕已经把兰贵妃给杀了。

兰贵妃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摔倒在地上以后再一次拼尽全力的爬了起来。

她认得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只狐狸,一模一样的雪白的狐狸!

她不要变成这副丑陋的样子,她要漂亮,她要成为第一美人,她要永远永远的漂亮下去!

这已经成为兰贵妃的执念了,她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让小丑把她变回年轻的样子。

“这是个疯子吗?”小丑的记忆没有恢复,他认不得兰贵妃是谁,只是隐隐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小丑往后退了几步,身体紧紧的贴着沈听肆的小腿,用妖力将兰贵妃隔绝在外,“我丢失的记忆,是不是和这个人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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