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现在已经是仲秋了, 八方城虽然还未曾下雪,可气温已经骤降, 夜晚的寒气,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能冷的人的骨头都跟着一起打颤。

沈听肆伸手拢了拢衣襟, 淡然一笑, “听到动静了?”

“嗯,”叶栖风点点头, 目光落在那被浓雾遮盖住的雪原上, 他攥了攥拳头, 眼里流露着势在必得的向往, “我一定把这宝物抢夺回来,给恩公补身子, 恩公, 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最后几个字, 叶栖风说的很轻,很轻, 仿佛是走投无路之人,对漫天诸佛最后的期许。

差不多半年前,一条流言迅速的在这片大地上流蹿:

八方城那终年寒冰不化的雪原里,埋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据说这个宝藏和当初魔主梵清身边带着的那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有关系。

那个小男孩不是人,而是一种妖物,可以自由的在动物形态以及人的形态之间来回切换,掌握着通天的本领。

传言只要拿到那冰原下的宝藏,就可以如同魔主梵清一样,控制住一个这样的妖物。

而且当日魔主梵清给的那个功法秘籍,也是从这无尽冰原里取回来的,这个秘籍修炼到大成可以永葆青春,这还只是最低级的秘籍,若是拿到那等级高的,修炼之后可以拥有万万年的寿命。

这条传言刚刚流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全天下四万万人,亲眼见到了那个白发红眸的小男孩的也不过五千之数。

但很快的,这条传言就被江湖武林给认下了。

因为经过了一年半的修炼,江湖武林中的这些子弟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魔主梵清给的那个武功秘籍究竟拥有着怎样恐怖的能力。

不仅仅是被毁了的经脉恢复了,甚至还比之前拓宽了不少,丹田处所储存的内力也在飞速上涨,一年的修炼比得上他们之前苦修十年!

曾经只有那些将轻功练的炉火纯青的人才可以飞檐走壁,而修炼了魔主梵清所给的那个功法之后,只要内力尚存,他们甚至可以凌空站在半空中!

原本因为讨伐魔主却被反讨伐,而变得萎靡的江湖武林,再一次支棱起来了,一个个那是喜气洋洋,奔走相告。

当日的武功秘籍撒下了太多太多份,就算是有人想要私藏,也会有其他的人将其散播出去。

因此,到最后不仅仅是江湖,甚至是普通百姓的家里,朝廷的军队里,都开始修炼起了这份武功秘籍。

就算有人说魔主梵清绝对不可能这样的好心,这份武功秘籍越练到后面,弊端越大,可还是有无数的人对此趋之若鹜。

毕竟那些弊端现在还尚未出现,以后会不会有也不确定,好处却是真真切切存在在自己眼前的。

然而,即便江湖上绝大部分的门派内实力都比之前胜了两三层以上,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再一次讨伐魔道。

毕竟能够让他们将实力提升到这个份上的是魔主梵清,如果魔主没有将他们彻底压制下来的能力,又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提高他们的实力。

那些前去参加了武林大会的弟子们都清晰地记得,自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之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废掉时的绝望。

魔主梵清身边那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是他们完全不敢招惹的存在。

没有人再敢尝试一遍。

就在全天下都以为只要魔主梵清不死,他们就会永生永世的恐惧于他的威压之下,突然流窜的传言却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不会有人不渴求拥有一个红眸白发的小男孩那样的人在自己身边,即便那是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可既然魔主梵清能够控制住他,他们就怎么不可以呢?

大家都不想永远的生活在恐惧当中,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于是,不大的八方城挤了十数万人。

客栈不够住,没关系,大马路上铺个被褥就能睡,吃喝的物品不够用,也没关系,调令周边的城池紧急往这里送,天寒地冷的亦没有关系,习武之人,内力深厚,都扛得住。

原本荒凉的八方城几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短短半年的时间,银子如流水一般的花出去,这里再也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边关小城。

叶栖风当然也听到了这则传言,他势必要加入到宝藏的夺取当中,可他夺取宝藏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够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他想要挽留住沈听肆的命。

一开始,叶栖风还以为是沈听肆舟车劳顿,所以才会显得清瘦至极,可在他那样大鱼大肉的投喂之下,沈听肆非但没有长胖,反而是愈发的瘦削了。

叶栖风意识到了不对劲。

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瘦下去。

而且他还有一次在半夜起来如厕的时候,听到了隔壁院子传来的沉闷至极的咳嗽声。

那是一个人捂住口鼻,拼命掩饰才会发出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的叶栖风在沈听肆的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东方吐出了鱼肚白,里面传来人起床的窸窸窣窣。

他原本想要直接冲进去,质问沈听肆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的,可就在抬脚的一瞬间,叶栖风却突然怂了。

他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将整个人都埋进了被褥当中,死死的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默默的流泪。

他害怕,他恐慌。

他惊惧于……他可能会得到一个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的真相。

当中午两人一起吃饭,沈听肆询问他为什么眼睛红红之际,叶栖风下意识的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的眼睛在煮饭的时候被烟气给熏到了。

沈听肆也就没有再问,只是说以后他可以自己煮饭。

叶栖风拒绝了,大笑着告诉沈听肆,他是极其爱煮饭的,他要煮一辈子的饭给沈听肆吃。

此后的叶栖风频频地往医馆跑,炖汤做饭的时候加入了不少的药材,试图用药膳养好沈听肆的身体。

可终究还是没有用。

叶栖风每天晚上都站在沈听肆的院落里头,自虐般地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

那咳嗽一声轻过一声。

却宛若一次比一次重的鼓点敲击在叶栖风的心上,将一颗心敲的支离破碎。

一个人原本是可以享受无尽的黑夜和孤独的,前提是他未曾见过光明和关怀。

当他享受过关怀备至的照顾,全心全意的爱护,热热闹闹的幸福,那么他就再也不可能沉浸到一个人的孤独当中去了。

那会令他疯狂,甚至是让他死掉。

叶栖风一个原本不信佛的人,跑遍了八方城周围所有的佛寺,祈求这漫天诸佛,给他留下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柔。

可从来都没有用。

直到他听到了那雪原上有宝藏的传言。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宝藏。

沈听肆牵动唇角,抬起消瘦至极的右手,轻轻搭在了叶栖风的肩膀上,漆黑的眼瞳当中流露出几分不赞许,“倘若是为了贫僧,并没有这个必要……”

“有的!”叶栖风将沈听肆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指尖处的骨头竟是硌得他的掌心有些疼。

浓重的夜色下,叶栖风的神情瞧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盈着泪的眼眸迸发出几分晶亮的光,“我曾经答应过恩公要做你最忠实的狗,如今主人有难,做狗狗的岂能不管?”

叶栖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够征得沈听肆的同意,他思来想去,紧急之下竟是再一次脱口而出了一声,“汪~”

他蹲下身子,将自己的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沈听肆的腹部,就像是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大狗狗一样,不停的用脑袋拱着,“恩公就让我去吧。”

【啧啧啧,】9999简直要被自家宿主的演技佩服的五体投地,【宿主,你瞧瞧你这一年多来日日夜夜的装咳嗽,都快给男主吓出创伤性后遗症了。】

是的,沈听肆的身体虽然一天天的弱了下去,生命力也在一点一点的消散,但也不至于天天半夜咳嗽。

不过是每当叶栖风站在他屋外时,假装闷哼几声演戏罢了。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方法,只要有用就好。

沈听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盯着叶栖风的眼睛,无言地对视了半晌之后,薄唇微动,“太危险了,贫僧和施主一起。”

“不行!”叶栖风没有任何思索的直接拒绝,他不敢想象沈听肆这副破败的身子,在面对一群人的围攻的时候,会陷入到怎样艰难的境地里去,“正是因为太危险了,恩公才不能去。”

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亲人和妻子,再也不能失去恩公。

叶栖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满是担忧的眼,黑冷的天空,和沈听肆苍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听肆的身体越发的虚弱了,体内好像是有一个大漏斗,无论多少的营养药物补充进去,全部都会漏掉,而且原本的内力也无时无刻的在朝外消散着。

现在天下英雄的功力,都在练了天元剑法以后有了一个质的提升,叶栖风唯一占优势的就是自己比他们多修炼一些时间。

可即便如此,别人都是一整个门派,或者是一整个家族前往,他孤身一人,本就希望渺茫,又如何能够护得住恩公?

沈听肆的嘴角抽动,似乎把孩子忽悠的有点太过了,最后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那贫僧便在这里等施主回来。”

“嗯!”叶栖风的眼底凝聚了笑意,他站起身,将沈听肆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把下巴搭在沈听肆的肩膀上,耳边传来沈听肆沉重的喘息。

这声音听着就不健康,可却也是他心里唯一的挂念。

叶栖风闭了闭眼,八方城里头的数万人都已经被这巨大的响动给惊醒,他得走了。

眼睫再次睁开,叶栖风带着沈听肆下了房顶,将自己提前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背上,对着沈听肆千叮咛万嘱咐,“饭菜我都做好了,就放在厨房的那个缸里,恩公饿了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吃,外面比较乱,留在院子里头,别出去有任何事情都等我回来……”

沈听肆顿觉有些好笑,他弯了弯眉眼,挥手催促叶栖风,“贫僧何须你这般叮嘱?要走就赶紧走,少在这里碍贫僧的眼。”

叶栖风失笑,他摇摇头,再一次瞧了一眼沈听肆苍白的面容,转身彻底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走得近了,叶栖风才发现,这雪原上的冰层竟然在转瞬之间全部都化了去。

可现在明明是深秋!

炎炎夏日都未曾化掉的冰,又为何会在今日全部消融成了水?

周围的人群熙攘,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狂喜。

“化了化了,这冰真的化了,底下一定有重宝!”

“若是真的能够得到这宝藏,那肯定是发达了!”

“别急别急,抢什么抢?宝藏人人都有的,就先让我过去呗。”

……

漆黑的浓雾中,尽是拥挤的人潮,叶栖风站在其中,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楚方向。

这些雾气,都是冰原上的冰雪融化后所产生,可究竟是哪里来的热量,能够将这无尽冰原全部都给融化了呢?

正当叶栖风思索之际,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栖风转头看到了呲着个大牙笑的正乐呵的祝叙声。

“我就说老远看到一个人很像你,这种盛事,叶兄弟也肯定会来的。”祝叙声挥着拳头和叶栖风碰了碰。

在武林大会之后,祝叙声也得知了叶栖风的真实身份,但他却并没有因此和叶栖风闹别扭,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叶栖风的话,肯定也会隐瞒身份的。

身负血海深仇,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所隐瞒,他当然可以理解,只要后续他们把话说开了,那便可以继续做兄弟。

祝叙声后来还帮着叶栖风找了一段时间的沈听肆,只不过没有找到人。

叶栖风回到八方城以后,经常会收到祝叙声的来信,信里头也没有写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单单一些问候的话语,或者是自己身边发生的趣事。

他一开始没有每封信都回复,可只要他不回,祝叙声的信就接连不断的送过来,还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他为什么不回信。

俗话说,烈女怕狼缠,叶栖风遇到一个这般粘人的祝叙声,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提笔写回信。

一来二去的,即使两人相隔千里,关系倒是比之前还更好了。

“祝兄弟。”能够这么快的遇到祝叙声,叶栖风也挺高兴的,毕竟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保障,铁掌派的人心思纯善,也不必太过于担心到最后会因为宝藏而反目成仇。

“来来来,跟我走,”祝叙声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来熟,拽着叶栖风的胳膊就往旁边走去,“铁掌派的人都在这边呢,我的宗门就是你的宗门,留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孤单单的算什么事?”

铁掌派的人对于叶栖风的印象都还不错,看到他过来纷纷冲他点头示意。

掌门祝书看上去比一年前更加的强壮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宛若一头成年的棕熊,身为掌门的他不苟言笑,只是让开自己身旁的位置,让叶栖风也站过来,“叶少侠就和我们一起吧,就当是自己人,别拘束。”

叶栖风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真挚的笑容来,“谢谢祝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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