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朕布下这盘棋,就是要让你觉得——你能赢。”

“唯有让你觉得胜券在握,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跳进朕的罗网啊。”

“你!”陈烈瞳孔骤缩,突然窥破玄机,凝眉喝问:“周奎……未曾供出我?!”

赵渊道:“那是自然。他是你最忠诚之战友,至死都未曾吐出半个字,这份气节,连朕都亦有几分敬佩,倒是你,终究未曾信他。”

陈烈痛心之色溢于言表,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老匹夫!你竟如此恶毒!故意放出假消息,就是为了暗算于我!”

赵渊道:“若你心无反意,又岂会因陈贵妃被贬、周奎落网此二事,便失了方寸,急于跳反?”

这话如利刃穿心,陈烈胸口剧烈起伏,对方此番攻心几乎要将他理智冲垮,直接上前砍了赵渊。但片刻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眼下自己带着人闯宫,局势明明该是对他更有利,怎能被赵渊的三言两语打乱阵脚?

陈烈猛地抽刀出鞘,刀锋直指殿门外,厉声道:“赵渊!休逞口舌之快!你可知,我的一万人马已将皇宫团团围住!今日你若不修改遗诏、加盖玉玺,休怪我……”

说着,便带着身后的死士往前逼近了几步。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甲叶摩挲之声,紧接着,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巨大的蟠龙屏风后传出:“乱臣贼子,休得猖狂!”

那人话音未落,便已自屏风后阔步而出,他身披如墨明光重铠,头戴凤翅兜鍪,手握厚重阔剑,面容如琢如磨。

“赵玄?!”陈烈心中大骇,下意识后退一步。

赵玄冷眼望着他,“左卫统领高湛,半时辰前已为彭坚斩于西华门,其首悬于城楼之上;你带入宫的三百死士……”

赵玄拍了拍手。

他抬手轻拍,殿中厚重帷幔后、雕花窗格间、梁架之上,瞬间涌出无数玄甲禁卫,强弩森然,箭簇密密麻麻对准殿中众人。

赵玄一手附于耳上,道:“你听……”

雷雨渐歇,殿外喊杀声渐起,那是埋伏已久的羽林军,正对叛军展开围剿。

陈烈听着外面的惨叫声,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赵玄,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你……你们……”他面如死灰,长刀几欲脱手,“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赵渊立于赵玄身后,淡淡道,“陈文功,朕曾给你机会。周奎案发时,你若肯缴还兵权,朕或念旧情,留你富家翁之身。可惜,你贪得无厌,又愚不可及。”

“贪?愚?” 陈烈惨笑出声,笑声凄厉,“我若早交兵权,怕是早死了!赵渊,你这种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眼中燃起最后疯狂,举刀高呼,“既然都是死!那老子就拉个垫背的!”

“给我,杀——!”

如濒死困兽,他不顾一切扑向赵渊,身后死士亦拔刀相随,欲作困兽之斗。

但赵玄早已挡在御前。

面对陈烈势若雷霆的一刀,赵玄半步未退,亦未挥剑格挡。

“咻!”

一支透甲弩箭自侧殿阴影激射而出,精准洞穿陈烈握刀手腕!

“啊 ——!”

惨叫声中,长刀落地。

几乎同时,赵玄欺身而上,抬起重甲战靴,重重踹在陈烈小腹之上。

“砰!”

这一脚力道之大,竟将陈烈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盘龙柱上,喷出大口鲜血。

赵玄大步上前,一脚踩在陈烈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四弟虽鲁莽,却还有几分血性与底线,知道兄弟相残是大忌。而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裹挟全族,甚至要陷四弟于不义!”

“你以为你在助他?实则是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成……成王败寇……”陈烈口中涌血,眼神却更加决绝,他哈哈笑道:“赵玄……你……你也别得意……这御座……谁他娘的坐着……都扎屁股!”

赵玄眸色微沉,心中杀意翻腾 —— 恨不能一刀了结此獠,为丽贵人报仇。

可在赵渊面前,断不可有逾矩之举。

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卫们一拥而上,反抗的死士尽数被乱箭射杀,余下未死之人皆被按倒在地。

大殿内血腥气混着窗隙涌入的雨湿之气,郁然成霾,令人作呕。

赵玄转身面向赵渊,单膝跪地,“启禀父皇,逆贼陈烈已伏法,余党尽数剿灭。京城九门已由儿臣心腹接管,请父皇示下。”

“甚好。”赵渊深吸一口气,道:“玄儿,你来拟旨。”

近侍靳忠早已捧来空白诏纸与御用笔墨

赵玄恭谨一礼,移步案前落座,提笔蘸墨。

“定远侯陈烈,包藏祸心,逼宫犯跸,罪在不赦。着即褫夺封爵,陈烈及其党羽交廷尉府严加鞫审,凡涉此案者,无论贵贱,一体严惩!”

赵渊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漆黑夜雨,神色倏然黯淡:“晋王赵辰…… 虽未共谋,然知情不举,失于匡正,亦难辞其咎。”

他闭了闭眼,道:“削去赵辰亲王王爵,贬为安平郡王,无朕诏书,不得入宫探视!”

殿角的陈烈闻得此言,面色瞬间灰败如死。他抬头,看向大殿穹顶,眼中满是绝望与悔恨。

若是辰儿能继承赵渊一半心智与隐忍,他们舅甥二人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他到此刻才彻底明白,赵渊与赵玄早已联手设下了这连环毒计——从生辰宴上赵渊故意展露病态、让陈贵妃登场营造皇家和睦之景,到后来将中书监苏休之女赐婚给赵玄、暗示群臣赵玄或将立为储君。这一切皆是为了麻痹于他,让他心生危机感,主动开始排兵布控、谋划逼宫。

而赵渊与赵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时机成熟,便先贬黜陈贵妃,再放出周奎供出主谋的假讯,步步紧逼,教他方寸尽失,最终如疯犬般自投罗网。

赵渊这场算计,恐怕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自己知道他太多秘密,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从前尚能苟活,不过是因他手握兵权,赵渊还需要借他和赵辰应对边境战事。

如今赵渊有了赵玄,又揽了几名虎将,再也无需依赖他们舅甥二人。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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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及此处,陈烈忽发一声惨笑。那笑声嘶哑破碎,半是清醒半是疯癫,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盘旋,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渊被这笑声搅得心浮气躁,眉头紧蹙,扬袖斥道:“拖下去!”

那陈烈的笑声反而愈发癫狂,甚至带着几分嘲弄。赵渊被这笑声激得心头火起,猛地从御座上跳起来,往前疾走两步,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厉声嘶吼:“堵上他的嘴!朕不想再听到半点声音!”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粗鲁地揪起陈烈衣领,将一团粗麻死死塞入口中。

陈烈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模糊的呜咽。他被禁卫拖拽着向外走,脚踝处的铁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殿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停,只余下檐角滴落雨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却格外清晰,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也像敲在殿内余下三人的心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渊、赵玄,还有侍立在侧的靳忠,三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俱是一派止水微澜,仿佛方才那场喋血宫变,从未发生过一般。

沉默在殿内蔓延良久,赵渊才缓缓转身,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履坐回御榻。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凭几扶手上的龙纹雕刻,目光落在赵玄身上,打量他良久,突然开口道:“玄儿,方才陈文功那些疯话,你都听到了?”

赵玄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迟疑道:“儿臣……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 赵渊轻叹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释然,还是另有深意,殿内气氛复又沉凝。

赵渊缓缓抬手,置于灯下端详。这双手,曾指点江山,曾抚过美人鬓发,亦曾沾染至亲至信的鲜血。

“玄儿,你看朕这双手。”赵渊道:“世人皆道天子富有四海,掌生杀大权,一言九鼎。可这世间,又有几人真正知晓,这位子,究竟有多难坐?”

“世人皆羡天子威仪,尊无二上。然这万里江山,看似是无上尊荣,实则是缠身桎梏,更是压肩重负。你要接得住这社稷,便要懂:掌心太净,坐不稳这帝位。天下从无坐享其成之帝王,每登一阶,必借枯骨为梯。今日你若不敢踏平荆棘、跨越障碍,他日身坠万丈深渊、粉身碎骨者,便是你自己!”

赵渊抬眼,眸中陡然精光爆射:“玄儿,权力的本质,便是控制。是对人心的控制,是对规则的控制。”

“为了这份控制,你必须织就一张巨网。这张网,由无数谎言堆砌而成。”

“你要骗天下百姓,说你是天命所归,让他们敬你如神明;你要骗满朝文武,说你爱才如命,让他们为你肝脑涂地;你甚至要骗你的兄弟、你的妻儿,教他们相信你是这世上最可靠的倚仗。”

“唯有当这些谎言足够完美、足够坚固,凝成一道名为‘权威’的壁垒,你才能真正坐稳帝位。否则,它便是个火坑,随时会将你烧得尸骨无存!”

赵渊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仿佛要将心肺呕出。

赵玄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父皇,保重龙体。”

赵渊却骤然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铁钳,指节深陷,几乎嵌进肉里。他凝视着赵玄的双眼,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温情。

“为父知道,你心里未必认同。”赵渊喘息着,声音低了下去,“你虽然手段狠厉,但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善念。”

“你顾念手足,亦是性情中人……”

“这若是在寻常人家,是美德,是福气。可在帝王家……”

他顿了顿,未再言明,只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 正因为你有这份‘情’,才不会落得如朕一般,活成个孤家寡人。”

“在这点上,为父……不如你啊。”

他这一生,为登大宝,杀兄弑弟,逼死枕边之人,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人。到头来,赢了天下,输了所有。

而他的儿子,在同样的夺嫡之路上,虽用了手段,却始终守住了那道名为“人性”的底线。

赵渊叹息一声,似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缓缓阖上双目,“下去吧,朕累了,想歇歇。”

赵玄缓缓跪伏于地,重重叩首。

“儿臣……告退。”

……

赵玄举步跨出寝宫门,行至丹墀之下,忽地驻足,回身看向紧随的靳忠。

这位在深宫中屹立数十载而不倒的中常侍,此刻弯腰的幅度比平日里还要低上三分,脸上常年挂着的谦卑笑容里,更是溢满谄媚与讨好。

赵玄道:“中常侍大人不回去侍奉父皇,这是准备送本王到哪里?”

靳忠没起身,将腰弯得更低了:“殿下天纵英才,这宫里的路自然是难不倒殿下。只是……这再熟的路,若是夜里没个提灯的人,也容易看不清脚下的泥泞,脏了殿下的靴子不是?”

赵玄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表忠心,更是求活路。

一朝天子一朝臣。靳忠身为先皇腹心,掌宫闱机密数十载,知晓的秘辛太多,得罪的权贵亦不少。如今老龙将殁,新主将立,他这棵依附旧权的藤萝,若不趁早攀上新的参天大树,待树倒猢狲散,便是万劫不复之局。

“靳中官这灯,确实提得稳。”赵玄淡淡道,“只是不知,这一盏灯,能照多远?”

靳忠心头一跳,连忙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老奴这双眼虽然有些昏花了,但这心还没瞎。只要殿下需要,老奴这盏灯,便能照亮这紫微宫的角角落落……”

赵玄眼神一冷,那种久居军阵、杀伐决断的威压,竟比方才的赵渊还要令人胆寒。

“本王麾下,从不留自作聪明的脏手。”赵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把你的心思收一收,做好分内之事。这紫微宫的大门,还需要有人守着。只要你看得好,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听话的狗。”

靳忠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老奴明白!老奴定当为殿下看好这扇门,做好紫微宫中的一条狗!”

赵玄不再看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靳忠擦了擦额头冷汗,看着赵玄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惧。

这位新主……怕是比先皇,还要难伺奉百倍啊。

*

暴雨初歇,宿鸟惊飞。

紫微宫,经过一夜狂风骤雨的肆虐,似被拨掉一层皮。宫道上的血污虽已被内侍们用寒泉冲刷了数十遍,那湿润的泥土气息里,却仍缠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腥,挥之不去。

卯时三刻,景阳钟鸣。钟声浑厚悠长,穿透晨雾,震彻九霄。

宫门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鱼贯入朝。

待众人拾级而上,跨入紫宸殿那扇厚重的朱门时,那个传闻中“弥留”、甚至可能“驾崩”的皇帝赵渊,正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

赵渊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腰束玉带,虽身形清篯,然晨光斜照之下,那双眸子却神光湛湛,锐利如鹰,哪里有半分病入膏肓的颓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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