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赵玄念及此处,看向身侧的白逸襄,唇边不觉绽开一抹浅笑。

待这诸多改革落地生根,日后的史书之上,定会为他们二人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记下他们彻夜长谈的灯火,记下他们共商国策的热忱,记下他们为这万里江山所尽的心力。

若后世有人翻开史册,指尖拂过书页时,能同时瞥见他与白逸襄的名字,能知晓他们曾并肩为这天下奔走。

他们这算不算……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相守?

*

恰逢一日,赵玄轻车简从,屏退侍从,只带了一坛陈年杜康,往白逸襄的居所而来。

彼时白逸襄正临窗展阅《氾胜之书》,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农谚的竹简——那是二人此前商议均田制时,特意搜集的汉代农书抄本,为的是借鉴古法改良耕作之术。

见赵玄进门,白逸襄忙起身相迎,引其至堂中坐定,又取来酒杯,亲手为他斟满酒。

二人对坐于矮榻之上,案上除了酒坛,只摆着两碟时鲜果品:一碟新摘的杨梅,一碟浸在蜜中的青梅,皆是白府树上结的应季之物。

今日二人不谈朝堂事,也未提改革策,只闲话些家常。

说京郊佃户新垦的荒田已冒出嫩苗,青霭漫坡;说西市新到的吴绫花色清雅,纹样别致;说近日宫中传抄的《古诗十九首》新卷,在士族间流传甚广,字句间尽是清愁。

窗外石榴树开得正盛,艳红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与案上瓷杯玉盏相映,添了几分闲雅。

待日头西斜,檐角铜铃随晚风轻响,赵玄才起身告辞。

他行至门口时忽地驻足,回头看向白逸襄,道:“知渊,三日後迎娶苏锦瑟,是依你之意选定的——苏家在中书省的人脉,于后续推行商部之策确有裨益,你考虑得甚是周全。”

白逸襄早知赵玄心思玲珑,必会猜到是自己在幕后推波助澜。可那日赐婚之后,赵玄并未与他提及此事,他原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却不想赵玄在此时和盘托出。

赵玄语气平淡,无半分嗔怪,只似在说一件寻常朝堂安排,唇边虽噙着浅淡笑意,眉宇间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这份落寞,竟让白逸襄也生出几分惆怅。

他该为赵玄高兴。

迎娶苏锦瑟,便能借苏家在士族中的声望巩固地位,于均田、兴商之策的推进皆是助力,于赵玄坐稳储君之位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见他的失神,赵玄温言道:“苏小姐……出身书香世家,本可寻一情投意合之人,如今却要嫁入东宫,守着一场无爱的婚事,何其无辜。而我……生于帝王之家,亦不能随性而为,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白逸襄闻言一怔,抬眸看他,赵玄眸光闪动,一股热流便要自眼中溢出。

他忙移开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夕阳上,语气忽然变得笃定,“我不会爱她的,永远也不会。”

白逸襄喉头艰涩,口中难言,便又听赵玄道:“知渊,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这份心意,纵经世事变迁,绝不更改。”

赵玄又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良久,久到白逸襄开始心跳加速。

赵玄又似不甘地别开了眼,转身离开。

*

隔日,一封素笺,递到了白逸襄的案头。

笺上是温晴岚的手书,邀他往城南 “烟汀书筑” 赴清谈之约。

自陈烈下狱,树倒猢狲散,赵辰一党已然失势。

昔日仗势欺人的陈武没了靠山,如拔牙恶犬,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赵玄亲拟和离书,既斩断这段孽缘,更为温晴岚赢回女子尊严与自由。

不止于此,白逸襄更授意赵玄,向天子举荐温晴岚入仕——此等女子抛头露面之举,在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世道,不啻于惊世骇俗。

然而,当那一卷卷翔实记录萧关之战、边疆疾苦乃至陈武暴行的手稿呈于御前时,连赵渊亦为之动容,赞曰:“此女之才,不输乃父;此女之烈,更胜须眉万倍!”

赵渊一道圣旨,破格擢升温晴岚为秘书省著作郎。

至此,大靖王朝迎来史上第一位执笔女史官。

她与兄长温敏一同,在那堆满故纸堆的兰台之中,开启了属于她的春秋笔法。

温晴岚之笔,不似温明之圆滑,更不同于温敏之持中,恰如一把刮骨尖刀。

古来史官记事,讲究微言大义、为尊者讳,即便是奸佞之徒,下笔亦留三分余地,务求四平八稳。

可温晴岚偏不。

她承了温家史官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的犟骨,更添女子独有的细腻敏锐,笔锋辛辣,入木三分。

她择了一批年少书令史,分派四方。

哪位大臣朝会瞌睡,哪位皇亲青楼争风,哪位将军克扣军饷——但凡被这群如鬼魅般穿梭宫闱市井的记录者撞见,次日便会化作白纸黑字,被那支无情史笔钉在耻辱柱上。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乃至宫娥内侍,皆人人自危。

往日飞扬跋扈的权贵,如今见了身着青衣、手持书卷的书令史,便如遇活阎王,避之唯恐不及。

传闻一日,靳忠为赵渊奉茶时,忍不住牢骚:“这温家女郎所作所为,成何体统?”

赵渊却道:“有这般比御史台更尖刻的‘母大虫’整顿朝纲、清正吏治,约束言行,实乃好事!”

赵渊非但不加责罚,反倒大手一挥,予其更大权柄——增书令史员额,许其佩戴特制 “兰台腰牌”,可自由出入六部衙门、王府侯门,如入无人之境。

自此,温晴岚之事,于士林中传为佳话。

……

文官系统震动之余,武将层面亦有大变。

萧关大捷,论功行赏。

赵玄心腹爱将彭坚,因冲锋陷阵之功,加封为虎贲中郎将,统领其亲卫。

而那空悬已久、引得各方垂涎的禁军统领之职——昔日陈烈把持的左卫军大权,其归属更成朝堂博弈焦点。

此乃拱卫京师、关乎宫城安危的要害之位,谁握此权,便等同于捏住了半个洛阳城的命脉。

赵辰一党虽倒,朝中仍有苏休、王云等老狐狸暗中观望。赵玄深知,此时强推彭坚上位,非但资历不足,更易引反弹,被扣上 “结党营私” 之帽。

遂采纳白逸襄之策,走了一步精妙的“平衡棋”——未举荐亲信,反倒主动上书,举荐太原王氏嫡孙王显。

王显年方弱冠,已是名满京华的少年英才。

家学渊源,精通兵法韬略,更难得的是,出身顶级门阀,却无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气,素有侠义之风,武艺更是出类拔萃,在京中年轻一辈中颇有威望。

此举荐一出,尚书令王云自然大喜——自家孙儿掌禁军,既是殊荣,更握实权,无疑是东宫示好的明证。

赵渊考校过王显的武艺与策论后,亦十分满意,当即朱笔批允,任命其为左卫将军,执掌禁军左营。

这一手,既安抚了世家,又在禁军中安插了可化为盟友的力量,可谓一石二鸟。

而白逸襄举荐王显,缘由不止于此。

前番校场之上,他曾远远见过这位少年将军,其望向赵玄时,虽无明显党附之意,却隐隐透着对强者的敬重与向往。

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往往非血缘或利益所能捆绑,而是源于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王显这把未出鞘的宝剑,只需打磨得当,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赵玄手中利刃。

白逸襄收回思绪,再度看了看“烟汀书筑”的邀请函。

今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

白逸襄命石头备好马车,前往京城城南,烟汀书筑。

此地依水而建,树影环绕,曲径通幽,乃是京中士族子弟最为钟爱的雅集之所。

今日,这里更是冠盖云集,香车宝马络绎不绝,只因那位新晋的“铁面女史”温晴岚,在此设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清谈雅集。

书筑内的轩榭之中,早已布置妥当。

四面的竹帘半卷,微风拂过水面带来的荷香,与案上袅袅升起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席间,数位身着宽袍大袖、手持麈尾的名士正围坐畅谈,主题乃是时下最为时兴的“有无之辨”。

“天地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贵公子,轻挥麈尾,神色悠然,“故‘无’者,道之本也,万物之母也。吾辈处世,当以虚静为本,忘怀得失,方能合于大道。”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或击节赞叹,或低声附和。

白逸襄的心思却不在这玄理空谈之上。

主办者温晴岚今日着一袭素雅竹青色曲裾深衣,未施粉黛,清丽难掩。

她虽一言不发,神情却似洞悉了满堂风雅背后的虚无。

以他对晴岚的了解,她最不喜这般虚无之辩,反倒偏爱言之有物的时势之论。

今日忽办 “有无之辩”,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场雅集,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果然,待清谈渐入尾声,众人意犹未尽地散去之时,温晴岚忽然起身,走到了白逸襄面前。

“知渊先生,” 她微微一福,声线清冷有礼,“听闻先生对《周易》亦有独到见解,晴岚心中有惑,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书阁,为我解惑?”

白逸襄起身还礼:“著作郎大人相邀,逸襄安敢不从。”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几丛翠竹,便是一间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的暖阁。

刚一进门,温晴岚便挥退了左右侍女,亲自掩上了房门。

未等白逸襄开口,轻纱屏风之后,缓缓走出一道靓丽身影。

那位女子身着月白绣折枝梅花广袖襦裙,随意挽了一个松散的倭堕髻,只斜插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衬得那如玉的肌肤更显细腻光洁。

此女生得极美,却非弱柳扶风的婉约之美,而是带着几分凌厉的清冷之美。

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通透。

她是……苏锦瑟?

白逸襄从未亲见苏锦瑟,却不知为何,心头竟有此预感。

“你们聊吧。”温晴岚微微一笑,便退出门去,将门关严。

白逸襄来不及唤住温晴岚,只扫了一眼苏锦瑟,便垂下眼眸,整肃衣冠,长揖及地,行了郑重大礼:“微臣白逸襄,参见太子妃殿下。”

“知渊先生怎知是我?”苏锦瑟却不避讳,一双美目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白逸襄,眼中现出惊艳之色,口中喃喃:“难怪……”

白逸襄谨慎后退半步,恭敬道:“京城贵女,能有此等容貌气度的,除了准太子妃,更有何人?”

良久,苏锦瑟才道:“知渊先生不必多礼,请起。”

白逸襄起身,垂首立于一侧,姿态恭谨。

苏锦瑟见他不语,仍恣意打量着眼前之人,缓缓道:“是我想见先生,又碍于男女私会之忌,才借晴岚‘清谈’之名,逼她做了这穿针引线之事。先生若要怪罪,便怪我便是,莫要迁怒晴岚。”

白逸襄心生不解:“微臣岂敢?殿下若有吩咐,只管传召便是,何须如此周折?殿下有话,但讲无妨,微臣洗耳恭听。”

苏锦瑟眼波流转,轻笑一声:“知渊先生可知,陛下赐婚圣旨下达之前……太子殿下,曾来找过我?”

白逸襄低垂的眼眸微动,未发一语,静静候着下文。

苏锦瑟在软垫落座,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白逸襄依言坐于对面,苏锦瑟复又问道:“先生可知,太子殿下找我何事?”

白逸襄思忖片刻,道:“逸襄不知。”

苏锦瑟道:“他说……他喜欢男人。”

白逸襄猛然睁大双眸,顾不得繁文缛节,抬眼望向苏锦瑟,正对上一双笑眼。

“这……”

白逸襄素来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彼时正是夺嫡关键之际,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大靖江山社稷,他怎敢把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一名还未成婚的女子?

白逸襄心里又急又气,却听苏锦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眼神玩味地在白逸襄身上转了一圈,继续道:“而且,他还说……”

白逸襄慌忙追问:“他还说了何事?”

苏锦瑟道:“他说啊……他已有心上人,此生除了那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白逸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苏锦瑟的目光,垂下鸦睫。

虽知赵玄心意,可……可他口中的 “心上人”,真会是自己么?

苏锦瑟似是看穿了他这份局促,却未点破,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道:“殿下曾与我说,近来朝中大臣屡向御前进言,劝陛下为东宫择妃,陛下亦属意将我指婚于他。他还提及,先生你……极力举荐,称我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彼时虽未下旨,这东宫妃位,朝野上下早已默认非我莫属了。”

她话锋微顿,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又转瞬平复:“可殿下并未欺瞒我,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尽数告知,说不愿骗我,更不愿因一场帝王家的盟约,误了我后半生。他还说,我若不愿,只需摇头,他自会设法在陛下面前打消这门亲事,断不会让我勉强。”

“正因他这般坦诚,我才应允了这门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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