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白敬德苦着脸解释道:“那日……那日为父多饮了几杯,卉迟这姑娘心思细腻,又颇通文墨,我二人相谈甚欢,一时情难自禁……”

白逸襄听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二人竟如此……如此的没羞没臊,还未成婚,便厮混在一起。

“父亲啊父亲,您老人家可真是……真是让孩儿无言以对!”

白敬德也知自己理亏,嗫嚅道:“此事……此事确是为父不对,但如今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为父又岂能辜负卉迟?”

白逸襄无奈摇头,事已至此,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好父亲,半日之内,不但给他找了个小四岁的娘,还附送了一个小他二十一岁的弟弟。

这般荒唐事,教他情何以堪?

他缓缓落座,忽又转念:不对,不对!

这般情形,倒也不坏!倒也不坏啊!

白家既有了后嗣,父亲与族中耆老,便不会再揪着他的婚事喋喋不休了。

如此一来,他倒可落得耳根清静。

念及此处,他如拨云见日,心中郁结尽散。

“……故,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诸君以为,儵忽二帝是为报德,还是为杀戮?”

白逸襄讲课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回旋。

堂下学子皆是朝中重臣之后,此时面面相觑。一名学子起身行礼道:“圣人云,此乃‘顺其自然’。儵忽二帝虽心存善念,却因强行改变自然而酿成大祸。是以白博士平日教导,无为方是大为。”

白逸襄轻轻挥动竹扇,嘴角勾起弧度,“‘无为’二字,谈何容易。世人皆以为儵忽是蠢,殊不知,这‘凿窍’二字,亦可解为‘机心’。人心一旦生了窍,便有了私欲;一旦有了私欲,那原本完满的‘浑沌’天下,便成了尔虞我诈的残局。所谓的报德,不过是粉饰野心的借口罢了。”

白逸襄略作停顿,继续道:“故而,治国如治水,贵在不争。若以一己之机心,欲凿天下之七窍,则天下必死。”

言罢,那些世家子弟,神色各异。似陷入了“浑沌之死”的玄思迷障之中。

少顷,报时的钟鼓声悠悠传来,以此示作课间暂歇。

众学子虽意犹未尽,却也守礼,纷纷起身离席,或至廊下舒展筋骨,或三五成群,低声以此“机心”之论相辩难,只待稍后继续受教。

白逸襄缓缓拿起茶杯,刚饮两口,一名小内侍便自堂后转出。

他对白逸襄躬身一礼,“侍郎大人,楚王殿下在‘观云斋’恭候多时,请侍郎大人入内一叙。”

观云斋,原是国子学讲堂屏风后辟出的一间雅室。因楚王赵奕常借听课为由,在此处处理私务,日子久了,便成了他独有的休憩之所。

白逸襄心中暗忖:他与赵奕素无交集,今日对方忽然相邀,究竟是何用意?

内侍推开观云斋那扇雕花木门,赵奕正斜靠在榻上,把玩着拇指玉韘。

见白逸襄进来,一双细长的眼眸在烟雾缭绕中打量着白逸襄。

白逸襄恭敬施礼:“臣白逸襄,见过楚王殿下。”

“免礼,免礼。白侍郎方才那番‘机心’论,讲得当真精彩。本王在后堂听得如痴如醉。”赵奕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来,坐。”

白逸襄迟疑片刻,落坐于赵奕对面草席之上,拱手道:“臣荒率之言,污殿下之耳。殿下才高八斗,博通经史,臣这些浅薄见解,与殿下想比不过顽童涂鸦尔。”

“不不,侍郎大人太自谦了。”赵奕身体前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压迫感也随之逼近,“你说儵忽二帝凿开浑沌是因私欲,那本王问你,若天下本就是一汪死水,若无这‘凿窍’之人,何来今日大靖的万里山河?你是想说,那开疆拓土、杀伐果决之人,都是在行毁坏之实吗?”

白逸襄抬眸与赵奕对视,“开疆拓土是顺天应命,而‘机心陷阱’则是逆天而行。殿下博学,自然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凿窍之人自以为掌握了局势,却不知那被凿开的窍里,流出的不仅是浑沌的血,更有凿窍者自己的命。殿下觉得,这天下大势,是靠‘凿’出来的,还是靠‘养’出来的?”

赵奕冷笑一声:“侍郎大人好一副伶牙俐齿,你表面讲庄周,暗里却在指责有些人手段过于激进,你是觉得,软弱的‘顺其自然’,才是这江山的正途?”

“岂敢岂敢。”白逸襄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身向前,笑道:“殿下熟读《庄子》,便该知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有些东西,越是想抓得牢,越是流失得快。若是殿下府中的幕僚,个个都生了七窍机心,殿下夜里入睡,真能安稳吗?”

赵奕瞳孔一缩,眼睛微微眯起。

白逸襄不卑不亢与其对视,一双黑亮凤眸,噙着淡然笑意。

二人对视交锋片刻,赵奕突然爆发一阵大笑,他霍然起身,行至白逸襄身边,俯下身来,长臂甩开宽大袖摆,拢住白逸襄的肩膀,道:“若是本王有知渊在旁辅佐,定能睡得安稳。”

白逸襄看了看右肩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又转头看向赵奕近在咫尺的脸庞。

此人虽与赵玄同为兄弟,眉眼间却无半分相似。

那双眸子,与赵渊如出一辙——单眼皮,眼尾斜飞入鬓,狭长若刀裁,瞳仁深处敛着一汪寒芒,精明逼人。

他面若敷粉,线条温软,左眉峰处嵌着一颗喜细小朱痣,衬出几分阴柔之气。

一缕异香袭来,似兰似麝,清冽中透着甜腻。

白逸襄眉心微蹙,抬起扇面,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赵奕看着面前写着“三策定”的扇面,知趣地后退而坐,好奇问道:“知渊先生便如此扇面所题,屡献奇策,助我二哥夺得储位的?”

白逸襄执扇拱手,“臣,不敢妄议禁中事。”

赵奕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语带轻佻:“说来也巧,本王府中近日新纳一位幕僚,亦姓白,名唤岳枫。先生可识得?”

白逸襄手指微顿,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正是逸襄堂弟,他能入殿下法眼,在府中习得规矩,是他的造化。”

“规矩?本王这儿的规矩,他学得极好,今日赶巧,知渊先生也在,不如一起品鉴一二,”赵奕拍了拍手,对身侧的内侍道:“去,叫白岳枫过来。”

见白逸襄攥紧了竹扇,手骨也泛着白,赵奕笑意更浓,拈起一颗西域绿提放入口中,随后指着面前鲜果,“知渊先生,你也尝尝西域新供的水果?”

白逸襄恍若未闻,只垂眸凝视案几。

片刻后,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白岳枫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跪伏于地,“草民,见过楚王殿下。”

赵奕摆了摆手,“起来吧。”

白岳枫起身跪坐,抬眼间猝然与白逸襄目光相撞,身躯猛地一僵,唇齿发颤:“兄、兄长……”

赵奕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换了个慵懒姿势斜倚榻上,伸过左脚,那云头履上以金线绣着獬豸图腾,在白岳枫面前晃了晃:“文睿,本王脚踝僵滞,来,为我解履推拿。”

白岳枫面色骤变,青白交加,转瞬又涨得通红。

让一个士族子弟“拖鞋按摩”,无异于将白家祖宗十八代的风骨都碾碎了塞进溺缸里。

若在平日无人处,他或可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可今日,白逸襄在。

这世上,谁都能看他狼狈,唯独此人,不能。

白逸襄缓缓抬眼,与白岳枫对视,白岳枫却别开眼,双手微微攥紧。

“怎么?”赵奕似对二人之间凝滞气氛毫无所觉,继续道:“平日在王府,你不是常说,这捏脚提鞋的活计,旁人粗手笨脚,唯你最得个中三昧吗?”

白岳枫的心凉半截。

赵奕阴晴不定,暴戾成性,他早已见识。

上周,只因一侍女在斟茶时手抖将茶水洒在他身上,他便命人拔了侍女指甲,那凄厉惨叫,至今仍在耳畔萦回不休。

他得罪不起这尊煞神,更无胆量在此时反抗。

“殿下……殿下恕罪,小人这就来。”白岳枫膝行上前,双手攀向那只云头履。

他垂着头,不敢看白逸襄,只觉那两道视线快要将他皮肉灼穿。

他强扯出一抹笑意,“能为殿下舒筋理气,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哪里敢拿乔。”

白逸襄看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晌的怒意,终于窜了上来。

纵然他死后见证了白岳枫作死一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此生也已打定主意不去管他,让他随意折腾。

但此时此刻,看着白氏子孙如贱奴那般跪在赵奕脚下,他却忍无可忍。

“够了!”

白逸襄猛地拍案,力道之大,震得手边的茶盏叮当脆响。

赵奕故作惊态,抚着胸口道:“侍郎大人,何故动怒?”

“楚王殿下!”白逸襄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字句铿锵,“家弟虽不肖,亦是颍川白氏血脉。若他有过,白氏族规自会处之;若他无才,殿下逐之便可。如此折辱,不仅是在羞辱白岳枫,更是将我白家百年清誉视作草芥!殿下,可否请你……容他离去?”

赵奕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先生,你这话未免冤枉本王了。本王何时不让他走了?这观云斋未上锁,王府的大门也未拦着他。是他白岳枫自个儿说,天下之大唯有本王识得他的才华,愿留府效死。不信,你问他?”

白逸襄转过头,怒喝道:“白岳枫!你还要丢人现眼到何时?即刻随我回去!”

说着便去提白岳枫的胳膊,白岳枫却甩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走!兄长请回吧。”

白逸襄已然顾不得形象,使出最大的力气硬是将白岳枫拉了起来。

他虽怒不可遏,却仍强压火气,攥紧他的手腕,好言劝道:“贤弟,听话,随为兄归家!”

“家?那不是我的家。”

“你!”

白岳枫再度挣开白逸襄的钳制,怒道:“你凭什么管我?你是白家未来的家主,是高高在上的吏部侍郎,是太子的红人!你当然可以清高自持,可我呢?我算什么?”

他转身,再度跪在赵奕身前,“楚王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白岳枫誓死效忠楚王殿下!你走吧!兄长请回,不必惺惺作态。我此生,哪怕为殿下提鞋,也强过回白家看你们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强!”

赵奕咧嘴而笑,一脸无邪的看向白逸襄,“你看先生,我说什么来着,并非本王强留,而是令弟志向远大,只想效忠本王,本王也只好成人之美了。”

白逸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岳枫的后脑勺骂道:“白岳枫!你这糊涂东西!”

他在殿中急步转了两圈,见无趁手什物,竟俯身抄起地上蒲团,朝白岳枫砸去。

白岳枫被他嘭嘭砸了数次,虽是气恼,却也碍着对方长兄的身份不敢还手,只得连滚带爬满地躲避。

白逸襄如此放肆,赵奕却不恼,亦不制止。他只是盘着腿,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围着自己转圈。

“好玩好玩。”竟还拍掌叫好。

身旁小内侍亦凑趣:“可不是,这可比戏楼里的百戏精彩多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役叩门声,语气急切:“知渊先生,讲堂诸生久候。祭酒大人遣小的来请,今日讲《应帝王》,请先生速归讲坛。”

白逸襄呼吸急促,胸口隐隐作痛。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白岳枫,又望向笑意盈盈的赵奕,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是啊,他有何本领叫醒装睡之人?

“好……好得很!”

白逸襄稳住踉跄身形,抬手理了理衣冠,瞬间恢复往日端方。

他对着赵奕深深一揖,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殿下今日之赐,白某铭感五内。家弟既执意如此,自今日起,便不再是白氏子弟!往后生死荣辱,富贵贫贱,皆与颍川白氏无关!”

言毕,他长袖一甩,决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观云斋,未再回头。

赵奕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方才低头,看向瘫在地上如烂泥般的白岳枫。

“人都走了,还跪着作甚?” 他语气淡漠,方才的兴致荡然无存。

白岳枫身形一颤,缓缓抬头,脸上还残留着被羞辱的潮红与难堪。

赵奕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本王倒是好奇,我如此待你,你为何不随他回去?本王说过,王府大门敞开,你若想走,随时可去。”

白岳枫闻言,对赵奕重重叩首,“殿下说哪里话!从踏入楚王府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便再无白家的白岳枫,只有殿下您的鹰犬!草民已发誓誓死效忠楚王殿下,此生唯殿下马首是瞻!”

“哦?誓死效忠?”

赵奕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带着几分寒意。他缓缓坐直身子,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死死锁住白岳枫。

“这世上,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真正能做到又有几人?”

赵奕忽从榻上拾起贴身长剑,“哐当”一声掷于白岳枫面前。

“你既如此忠心……”赵奕抬了抬下巴,眼中闪着兴奋光芒,“那你现在……死给本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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