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或是送来时鲜的瓜果,或是送来加了冰的酸梅汤,或是专门送来几个软垫,说是“怕大人坐久了腰疼”。

他们看似恭敬、殷勤、无微不至。

可每次“请安”与“送物”,皆是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令他无法静下心来细读卷宗。

而当他想要调阅库房中某些关键的旧档进行核对时,库房主事却一脸惶恐地跑来告罪:“哎呀,侍郎大人,真是不巧!那是‘天字号’密档,钥匙只有尚书大人有。可大人方才被陛下召进宫去议事了,下官实在无权开启啊!”

全是看不见的软钉子,便是清流领袖的手段了。

白逸襄脸色一沉,将手里的卷宗狠狠掷于一旁。

……

次日清晨,吏部大堂。

张济神清气爽地步入公房,却见白逸襄早已候在那里,案上那堆卷宗,似乎未减分毫。

“知渊啊,”张济故作惊讶,“昨日可是太累了?若是实在看不完,也不必勉强,大不了推迟几日……”

“大人误会了。”

白逸襄对着张济深深一揖,“下官昨日通读了这些卷宗,深感责任重大。这三百余位才俊,皆是国之栋梁,若只是草草核对家状,未免太过轻慢,也有负陛下‘唯才是举’的圣意。”

张济眼皮一跳:“那依知渊之见……”

“下官昨夜翻阅《吏部考课法》之古制,发觉先贤选官,除了看重家世德行,更重真才实学。为维护尚书大人之清誉,不令御史台有‘尸位素餐’之嫌,下官斗胆谏言:凡入‘上品’者,不仅要核对‘家状’,还需补录其‘经义策论’一篇,以证其才!”

“策论?!”张济脸色微变。

这帮世家子弟也就是靠着门第混饭吃,让他们写策论?哪里写的出来哦。

“不仅如此,”白逸襄继续道: “下官还查到,古制有云:‘清议不佳者,虽有才亦不录。’为确保万无一失,下官再谏言,需严查这三百人家族三代之内,有无‘清议’之亏。若有德行有亏者,哪怕才高八斗,亦当剔除!”

张济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查三代清议?那得查到何年何月?你这分明就是拖延战术!

“知渊啊,”张济沉下脸来,“这……是不是太严苛了些?毕竟大家都是举荐上来的,时间又紧……”

“大人!”白逸襄正气凛然,痛心疾首地道,“下官这也是为了大人着想啊!若是选了草包上去,日后出了事,御史台弹劾您‘识人不明’,您和下官……都担待不起啊!”

一顶大帽子就这样扣了下来,张济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反对,那就是承认自己想选草包,承认自己不顾陛下圣意。

“这……”张济骑虎难下,心中暗骂这小子滑头,面上却只能强笑,“既是依古制行事,那……那便依你吧。”

这道命令一下,吏部瞬间炸了锅。

那些等着让儿子做官的世家老爷们,听闻要让他们的好大儿写策论,还要查三代清议,一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不敢找新任侍郎闹,便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尚书张济。

“张大人,这就是您说的好事?”

“张大人,我家那小子哪会写什么策论啊?您可得帮帮忙啊!”

各种请托、抱怨、施压的条子,如雪片般飞向张济的案头,搞得他焦头烂额,不胜其烦。

两日后,张济终于坐不住了。

他主动来到白逸襄的公房,屏退左右,脸上带着几分谄媚。

“知渊啊,”张济叹道:“你这一招‘复古制’,可是把我害苦了。如今外面怨声载道,都说吏部苛刻。你看……这策论和清议之事,能否……从权?”

白逸襄放下手中朱笔,露出为难神色:“大人,非是下官不知变通。实在是这核查之事太过繁琐,下官这几日眼疾又犯了,瞧东西模糊不清。再加上人手不足,若是放宽标准,万一出了纰漏……”

张济一听“人手不足”,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哎呀,是我疏忽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加人嘛!你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这就去调!”

白逸襄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调动正式官员,程序繁琐,恐远水难解近渴。”他缓缓道,“下官看此次‘候补’名单中,有几位虽出身寒微,未入流品,但精通文墨,做事也还算麻利。”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张济。

“不如……先让他们进来做个‘书令史’或‘主簿’,帮着咱们抄抄写写,核对一下那些繁琐的卷宗?待忙过这一阵,再行定夺去留。”

张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且都是寒门出身,也没显赫的背景。

张济心中警惕稍减,只要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几个抄写的小吏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赶紧把那帮世家公子哥的任职文书弄好,平息了众怒,这点小事算什么?

“好!”张济大手一挥,“就依你,让他们明日便来报道,协助你办公!”

“多谢大人体恤!”白逸襄大喜过望,当即从案上提起朱笔,在那份世家子弟的名单第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人手有了着落,那这策论一事,下官便为您分忧,代为‘润色’一二;至于清议嘛……只要大体过得去,便也罢了。”

张济闻言,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这就对了嘛!在朝为官,讲究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言罢,张济负手离开了公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白逸襄脸上的恭谨与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都是些什么人!

他冷嗤一声,将笔往旁边一扔,叫道:“石头!”

石头连忙进屋,“郎君,啥事?”

白逸襄动了动酸疼的肩颈,“给我揉揉肩。”

*

永嘉十六年六月望——记:

我父亲纳妾了。

这事儿办得极低调,并未广邀宾客,只是在家族内部知会了一声。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为了延续子嗣,亦是为了身边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在这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的门阀世家中,无人指摘,甚至还有不少族老称赞。

卉迟原本只是我的贴身侍女,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宅里被小心翼翼供着的主子。

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送上一份厚礼,道一声“恭喜父亲”,还能如何?

原本,卉迟也是要分担些照顾我日常起居的琐事的。

如今她身子金贵,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这重担,便一股脑儿地全压在了玉瑶身上。

玉瑶这丫头,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

她端茶递水的时候,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几分不愿。

她一边吹着汤匙里的药汁,一边小声嘟囔:以前还有卉迟姐姐帮衬着,如今倒好,全落我一人身上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公子您的身子最是娇贵,哪处不舒坦了都要折腾半宿。我累得啊,这几日腰都要断了……

我听着她毫不避讳的抱怨,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府上的丫头们,都被我惯坏了,竟连主仆尊卑都快忘了,这种话也是能当着主子面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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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想,那卉迟竟然在我眼皮底下与我那老父亲勾连,玉瑶这般抱怨,已经算很客气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很累”的脸,温言讲: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这样吧,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再去牙行挑个伶俐的丫头回来,专门给你打下手。至于你的月钱,从这个月起,翻一番。

玉瑶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问我:郎君说话算话?

我说:自然算话。

玉瑶顿时眉开眼笑,伺候起我喝药来那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

午后,父亲过来看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那是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是岁月也无法掩盖的生机。

逸襄啊,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关切地问着,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劳父亲挂念,儿子好多了。我恭敬地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即使已有皱纹却依然温润的眼睛上。

他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卉迟。

这双眼睛,曾深情地注视过另一个人。

我的母亲,出身兰陵萧氏,她身份尊贵,更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即便是在病榻缠绵之际,依然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

我还记得,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天发誓:“吾妻萧氏,若有不测,白某此生绝不再爱第二人,亦绝不续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那誓言,掷地有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不过十年光景。

红绸高挂,新人入怀,旧人……早已在黄土之下,化作一抔尘埃,被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为他老来得子、身体康健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那个在风雨夜里含笑而终的女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傍晚时分,赵玄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常服,一如他的名字。

初遇他时,我便知道他喜欢深色的着装。

如墨的颜色很衬他。

衬得他英俊非常,又威严持重。

说心里话,他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每次见到这张脸,都让我心情愉快。

他曾酒后说他喜欢我。

说实话,我既意外,又觉理所当然。

甚至还有些得意。

当然,这些想法,我是不会让他知晓的。

一进院门,看到那几缕在风中飘荡的红绸,他眼中闪过疑惑,问我:府上是有何喜事?怎的挂起了红绸?

我将他迎进暖阁,屏退左右,一边亲自为他斟茶,将一切告知。

赵玄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抬头看着我,那表情古怪至极,像是在强忍着笑意。

想笑便笑吧。我看了他一眼,自嘲道:我如今不仅有了个小娘,不久后,怕是还要有个比我小二十岁的弟弟了。

噗——

赵玄终于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太子威仪。

抱歉……知渊,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有那么好笑吗?

看着他笑成这般模样,我心中的郁结反倒散去了几分。

待他笑够了,才道:知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态。令尊正值盛年,想要延续香火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对他讲:殿下可知,家父曾在母亲病榻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娶,亦绝不再爱第二人?

赵玄收敛了笑容,沉默不语。

我苦涩一笑,自言道:若是易地而处,我若得一人之心,定不会三妻四妾,无论生死,绝不相负。

赵玄看着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涌动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我也不会。

我讶然抬头,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与自嘲。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会?

他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自从娶了苏锦瑟为太子妃,虽说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宾,但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侧室、良娣已填了几房。日后若登大宝,更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权力的代价。

在这方面,他确实没资格跟我比。

赵玄突然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仿佛要望入我灵魂深处。他道:知渊,我的身与心,只忠于一人。若这天下不是我的,我也可以发那样的誓言。若那人能舍弃这天下苍生,我也愿放下这重担,与他做个普通伴侣。

他眼神太过炽热,语言太过直白,让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只忠于一人?

他指的是我?

虽然他说过喜欢我,可赵玄此等天之骄子,又怎会只钟情于一人?

何况,他也从未在清醒之下,正式向我表白,我不能确定他话中的那人,就是我。

但我又一想,他口中那人就算真的是我又能怎样?

我断然不能让他有这种不负责任的荒唐想法。

我暗暗摇头,稳住心神,对他道:殿下此言万不可轻出!殿下身负社稷重任,乃是天下苍生计托之所,一言一行皆系国运安危。纵是戏言,亦当避忌,断不可轻易宣之于口。

赵玄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

接下来,我们相对无言,彼此对视良久。

赵玄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主动转了话头。

他问我:听闻你在吏部受阻,诸多琐事压身?张济那老匹夫,可是又给你使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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