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见过太子殿下。”白逸襄也跟着行礼。

赵玄扶起白逸襄,道:“孤本来是去白府找先生商议政务的,听闻先生在六弟这里做客,便顺路过来看看。先生……事情紧急,可否随孤回府一叙?”

白逸襄顺势道:“臣自当遵从。”

赵奕道:“既然二哥和先生有要务相商,那臣弟就不留二位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哥,先生,慢走。”

赵玄也不客气,拉着白逸襄的手臂,转身就走。

“臣弟恭送太子殿下!”

赵奕深施一礼,待两人脚步渐远,赵奕才缓缓起身。

他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忽然吩咐道:“来人。”

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把白岳枫叫来。”

……

片刻后,白岳枫到了书房参见赵奕。

赵奕斜椅于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你堂兄来府上做客,你可知晓?”

“小人听说了。”白岳枫低头应道。

“那你可知,他与赵玄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白岳枫未有隐瞒,将自己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白岳枫本身对白逸襄与赵玄的事也不甚了解,或许他知道的还不如赵奕知道的多。

赵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清音阁之前不睦……”他喃喃自语,“这倒是有些意思。”

清音阁事件之后,白逸襄的转变有些突兀,与秦王一党的赵楷来往密切,再到后来两人在朝堂上的一唱一和……

他突然回想起那日在父皇寿宴上看到的场景。

素来低调隐忍的赵玄,那日竟反常地极力展露锋芒,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白逸襄半分。

作为风月场上的老手,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是看待心上人的眼神。

“原来如此……”赵奕轻击膝头,恍然大悟地道:“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早些年,世人还称道赵玄不近女色。可年岁渐长,他既未纳偏房,也无宠妾,唯独曾与清音阁的青倌玉芙蓉往来密切。

如今虽娶了苏锦瑟为正妃,看似掩人耳目,可结合他此前种种行迹,再看他对白逸襄异乎寻常的重视与维护,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赵奕霍然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有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竟是个断袖!且倾心之人,还是当朝重臣吏部侍郎。

若是这个秘密被揭穿……光是想想就觉得刺激。

只是……

这一切终究只是凭空揣测,并无半分实打实的凭据……

赵奕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岳枫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接着上前一步,扇柄抵着白岳枫的下巴轻轻抬起。

白岳枫的整张脸便清晰地映入他的眸中。

他惊讶地发现,这副皮囊,倒是与白逸襄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若是稍加修饰……

被男人以这样的姿势端详,白岳枫有些不自在,眼睛又不敢乱瞧,只得绷着脸斜眼看向一侧。

见那赵奕许久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岳枫试探地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赵奕忽尔一笑,凝眸与他对视,“我有一计,可废了东宫之主,你可愿助我?”

白岳枫眼睛微微睁大,稍作迟疑,道:“岳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车厢内,赵玄与白逸襄相对而坐。

“先生今日为何来这楚王府?”赵玄问道。

白逸襄知道赵玄秉性,自是不敢欺瞒,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用意,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赵奕此人,心思深沉,行事乖张,让人捉摸不透。我今日赴约,不过是想加深对赵奕的了解,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赵玄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虽然理解白逸襄的苦心,但心里仍是觉得很不舒服。

“先生说的道理我都懂。”赵玄道:“但我还是不想让你去见他。”

“为何?”

赵玄抬眸看向白逸襄,直言不讳道:“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被赵奕惦记上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赵玄顿了顿,又道:“而且……六弟那个人,脑子有点问题。我不希望先生为了我去涉险,更不希望先生被这种人……玷污。”

白逸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赵玄却没陪着他笑,仍旧静静地看着他。

白逸襄笑了一会,见赵玄仍是一脸认真,觉得没趣,便也收敛了笑意,温言安抚道:“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见赵玄仍是不语,他继续道:“而且……今日一遭相见,我更确信此人绝非可深交之辈。他固然才华横溢,堪为难得。但人心深浅,往往藏于眼底 —— 太子殿下心中纵有谋略算计,眸光里却始终透着清正坦荡,磊落分明;可那赵奕不同,他的眼神黏腻晦涩,满是藏不住的阴私算计,一看便知是心术不正之人。与这般玲珑诡谲的人共处一室,实在让人周身气压凝滞,通体不适。”

“既然先生也这么觉得,那以后就别去了。”赵玄趁热打铁,“我之后会派专人盯着他的,先生不必再亲自冒险。”

白逸襄笑道:“也好,那就劳烦殿下费心了。”

……

几日后,墨痕带回了楚王府的消息。

“那楚王府守卫森严,赵奕不仅养了大量的私兵,还在府中布置了许多机关暗哨。属下几次潜入内院,都差点被发现。不仅如此,他的书房和卧房周围,更是有护卫日夜把守,属下只偶尔在外围探听到一些消息,至于核心机密……实在无法近身。”

墨痕指了指上面,“就连房顶都有暗哨轮值警戒,路数竟与咱们玄影卫如出一辙。”

赵玄闻言,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赵奕的防范之心,竟缜密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素来以闲散王爷自居的人,若心中无鬼,何必把府邸打造成这般铜墙铁壁、如临大敌的模样?

看来……他的野心不比自己小。

赵玄指尖轻叩膝头,沉声道:“此事暂且作罢,不必再继续盯着楚王府了。”

墨痕躬身抱拳,应声:“是!”

*

吏部官署的日头已过正午,赵玄未带过多随从,只携林放一人,踏入了尚书省西侧的吏部大堂。

他今日是为核查西海屯田官吏铨选的卷宗而来,此事关乎新政推行,需亲自过目确认。

刚入堂中,便见白逸襄伏案疾书,手中狼毫笔在竹简上快速游走,连他进门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旁,还摊着几本翻卷了页角的《吏部考课法》,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显然已忙碌了许久。

白逸襄时而俯身核对旧档,时而提笔圈注,衣角沾了些墨痕也浑然不觉。

赵玄脚步微顿,示意林放在外等候,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案边。

见白逸襄正在批注一份江南士族的举荐名录,圈点之处皆切中要害,不由得暗暗点头。

他目光又落在白逸襄的侧脸上,看他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便知连日操劳让他颇感疲惫。

赵玄原本带笑的嘴角,缓缓垂落下来。

他这般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白逸襄才终于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转头时忽见赵玄立于身侧,不由得一愣:“殿下何时到来?臣竟未曾察觉。”

白逸襄欲起身行礼,却被赵玄按住,“我刚到片刻,见知渊忙于公务,便未敢惊扰。”

赵玄目光扫过案头的卷宗,“西海屯田的铨选名录,先生可已核毕?”

“已然核妥,正欲稍后呈给殿下。”

白逸襄刚要细说,门外便有小吏匆匆进来禀报,说是越州大中正递来的上品人才名册需紧急复核,事关三日后的铨选大议,耽误不得。

白逸襄面露歉意:“殿下,此事紧急,臣需即刻处理。名录已整理妥当,殿下请去前殿休息,我让吏员整理好给你送过去。”

赵玄见他确实分身乏术,便颔首道:“知渊公务要紧,此事我来处理就好。”

“也好。”白逸襄吩咐小吏,“你好生伺候殿下去取西海屯田的铨选名录。”

小吏躬身应答,引着赵玄离开了后堂。

核查完名录,赵玄想起白逸襄今日繁忙不便再去打扰,便准备离开吏部。

行至廊下,一道略显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太子殿下留步!”

赵玄回头,见吏部尚书张济快步迎了上来,“殿下大驾光临,怎不多坐片刻?老臣刚处理完一桩琐事,正想与殿下请教几句。”

赵玄止步回身,拱手道:“张尚书客气了,孤今日只是顺路来取份卷宗,见诸位大人公务繁忙,便未打扰。”

“殿下此言差矣。” 张济快步上前,语气恳切,“前几日老臣与白侍郎联名上奏的吏治改革条陈,陛下批了‘从长计议’,老臣心有疑惑。那吏员考核新规,皆是利国之举,为何陛下会暂不允准?”

赵玄道:“张尚书久历官场,应知父皇素来求稳。吏治改革牵扯甚广,父皇担心操之过急引发动荡,故而暂缓推行。不过陛下已应允先试行“荫封司”改革,待此政令收效,再推其余吏治新政才能顺理成章啊。”

张济闻言,恍然大悟般抚掌道:“原来如此!陛下思虑深远,老臣佩服。说起吏治,老臣近来整理旧案,发现几处积弊,颇为棘手。比如各州中正清官缺漏,一群贵子等着入仕,王尚书却一直不批,他不批,这折子就递不到太子殿下这里,到不了太子殿下手中陛下就无法批阅,这……这些问题若不解决,我朝哪有新官可用?”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许:“殿下对新政颇有见地,老臣本就想找机会向殿下请教。今日恰逢殿下莅临,不如移步寒舍,容老臣备下薄酒,邀上几位吏部同僚,咱们边饮边谈,也好为殿下分忧,细细研讨这些吏治难题。”

赵玄略一沉吟,张济身为吏部尚书,背后牵扯着南方士族势力,此次设宴明显有拉拢之意,拒绝未免显得自己党同伐异。

且吏治改革确实需要吏部配合,借此次机会摸清张济等人的态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忖间,赵玄拱手笑道:“既然张尚书盛情相邀,孤便却之不恭了。”

张济闻言大喜,连忙道:“殿下请!”

一行人出了吏部官署,张济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车马抵达城南张府,刚入府门,便闻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来,华灯初上,廊下悬挂的琉璃灯折射出流光溢彩,映得满院锦绣。

除白逸襄外,吏部各司侍郎皆已到场。

入席之后,众官员轮番隔案向赵玄敬酒,言辞间满是奉承。

赵玄面上维持着储君的仪态,暗中每当酒液入口,便借着抬袖掩唇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将酒尽数洒入宽大的袍袖之中。

几次下来,袍袖内侧已浸得湿润,他却依旧神色如常,应答得体。

酒过三巡,张济亲自提着鎏金酒壶起身,走到赵玄案前。

他先为赵玄斟满一杯琥珀色的佳酿,又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盏,朗声道:“太子殿下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老臣先自饮此杯,为殿下助兴!”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倒置,示意自己饮得干净。

张济伸出手指了指赵玄面前的酒杯,“殿下请。”

赵玄没有动作,侍立一旁的程雄却突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程雄道:“尚书大人,我家主子已饮数杯,程雄代饮可好?”

张济心说你算什么东西?

尽管嘴角抽搐,他仍是体面地没有发火,看向赵玄:“殿下这是何意?”

赵玄呵斥程雄,“退下!不得无礼。”

程雄连忙躬身往后退了几步。

赵玄笑道:“大人勿怪,我这手下一向贪杯莽撞,大人此酒飘香四溢,他应是没忍住,我回去再说他。”

赵玄注目看了看那酒壶,又看了看张济,见他面色如常,便缓缓提起酒壶自斟一杯,笑道:“玄管教不严,自罚三杯,如何?”

“好好!”张济这才展颜道:“我与殿下同饮!”

赵玄先浅酌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醇香。

暗暗赞道:真是难得的佳酿!

自萧关那夜酒后失态,又遇呼延骨都行刺,他便鲜少饮酒,平日里多以清茶为伴,唯有父皇寿宴等重要场合,才会浅尝辄止。

今日赴张济之宴,他本就存了十二分戒备 —— 张济虽身为吏部尚书,应当不会在其府中坑害储君,但人心难测,外人递来的酒,他素来不敢掉以轻心。

更何况,他早已暗下决心不再贪杯,故而先前众人敬酒时,他皆是悄无声息地将酒液洒入袍袖之中。

可此刻张济就坐在身侧,两人距离极近,若再想将酒倒入袖中,易被察觉端倪,反倒显得刻意生分。

再者,这酒壶是张济亲手所持,方才为他斟酒前,张济自己饮了满满一盏,程雄也代他试过此酒,二人饮后皆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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