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侍中谢安石亦道:“公孙佗兵临城下,正乃国难当头之时。尔等不思退敌之策,反倒在先帝灵前大放厥词,摇乱人心,其心可诛!”

“谢侍中此言差矣。”

一直沉默的楚王赵奕,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眼角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痕,神情哀戚,“二哥是否有通敌之嫌,臣弟不敢妄议。但正如张尚书所言,今京城危在旦夕,百姓人心惶惶。若二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明证,即便登了龙榻,怕也是…… 坐不稳的。”

赵楷听闻此言,立即跳了起来,指着赵奕骂道:“赵奕!你少在这放屁!父皇晏驾,二哥承命,你不支持,反而胳膊肘往外拐,我真想看看你那脑子里的屎,是不是比恭桶装的还多。”

赵奕眼角抽搐,不待他言,那早前被赵楷当堂臭骂的钱忠又按捺不住了,连声指责道:“韩王殿下怎得如此粗鄙?满口污言,简直有辱斯文!”

赵楷又朝钱忠骂道:“你这老匹夫,一把年纪不知好歹,还敢在此多言!今国难临头,社稷垂危,你不思护国,反倒纠结于斯文俗礼,占着御史中丞之位,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不如早卸官服,让位于能吏!”

“你!你!” 钱忠被他骂得气血翻涌,两眼一翻,竟直挺挺昏死过去。

一众言官见状,纷纷围上,对着赵楷口诛训诫;赵楷亦不甘示弱,引着数位支持赵玄的文臣反唇相讥。

双方各执一词,从口角相争,竟至撸起袖子,撕扯一处,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白逸襄看着眼前闹剧,只觉头痛。

虽早料太子登基之路不会平顺,却未料竟乱至如此地步。

他欲上前制止,却被赵玄一把拉至身侧,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赵玄向前踏出一步,沉声喝道:“彭坚!”

这一声沉稳有力,穿透了殿内嘈杂,只听殿外甲叶相磨之声骤起,彭坚推门而入,数十名禁军紧随其后,列于殿中,彭坚|挺身立于赵玄身前,气势凛然。

殿内的吵嚷撕扯,霎时戛然而止。

有大臣惊声叫道:“彭坚乃东宫护卫长,怎敢带刀上殿?莫非是意图谋反吗!”

彭坚大声道:“某虽为东宫侍卫长,但也承担京畿防务,今日禁军左位统领王显告病,禁军由某代为接管,前来护驾!”

那喊话的文臣还欲多言,彭坚双目圆睁,反手拔出陌刀横于身前,寒芒乍现。那文臣见状,顿时噤声,再不敢发一言。

殿内终是彻底静了下来。

赵玄这才道:“孤乃先帝亲封太子,今奉遗诏即位,此乃天命,亦是国法。至于那些市井流言,孤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今日……”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今日乃先帝大丧,谁若再敢在此喧哗,扰乱灵堂,休怪孤刀下无情!”

随他话音落下,一众禁军侍卫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映照帷幔,杀气森然。

张济等人面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众人皆知,京畿防务空虚,公孙佗大军压境,这才是赵玄最大的死穴。

若要攻讦赵玄,必要抓住此事。

可在场众臣面对武力压制,皆是以眼神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先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报——!!!”

一声吼从殿外传来,一名禁军校尉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扑倒在地。

“启禀……启禀殿下!大事不好!安平郡王……不,废王赵辰,率领三千旧部,包围了紫微宫,现在杀进来了!”

“什么?!”

殿内臣僚尽皆低呼,神色震恐。张济慌忙侧目看向赵奕,却见赵奕面色淡然,泰然自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殿外已是铁靴声碎,甲叶铿锵。

厚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推开,狂风卷着雨丝灌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跨过门槛,正是赵辰。

他身披玄铁甲胄,手中横执那柄曾令匈奴亡魂丧胆的镔铁大刀,周身酒气与血腥气交织弥漫,慑人胆魄。

其身后数百精甲军士鱼贯而入,杀气腾腾,顷刻间便将大殿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彭坚先前带来的数十禁军,在这等阵仗前,竟如萤火比皓月,全然不值一提。

殿内众臣皆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废太子的言官们,此刻更是缩成了鹌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口舌之争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辰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令人望之生寒。

他目光掠过赵奕,赵奕不动声色;掠过张济,张济往后退了退;他又扫过在场的文臣武将,与其对视,众人皆是心下一惊。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于御榻前的赵玄身上。

赵玄屹然伫立,静静地看着赵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直至赵辰行至三步之遥,彭坚挺身拦阻,他才停下脚步。

彭坚与赵辰怒视相对,殿中空气冷凝,满殿之人皆屏息凝神,料想下一刻二人中便会有一人血溅丹墀,横尸当场。

谁料赵辰却单手猛地一挥,将彭坚推开,随即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玄纳首便拜:“陛下!臣弟赵辰,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这一幕,比方才他带兵闯宫还要令人震撼。

殿内群臣目瞪口呆,赵奕更是满眼不可置信。

赵玄与白逸襄对视一眼,转而看向跪在脚下的赵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面上却依旧泰然,抬手轻轻一挥:“四弟,你来得正是时候。”

赵辰朗声道:“臣弟听闻公孙佗那个老贼竟敢犯我京师,便私自联络旧部,拼凑了这三千人马,就是为了守这洛阳城!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弟这便带人出城,与那公孙老贼决一死战!便是流干这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那反贼踏进城中半步!”

赵玄连忙伸出双手,将赵辰扶起。

他拍了拍赵辰肩膀,看向满殿震惊群臣,道:“赵辰听旨!”

“臣在!”

“朕敕封你为京畿镇护大将军,命你即刻率本部兵马,接管京城九门防务!公孙佗攻势再猛,你亦须死守!无朕旨意,纵使一蝇一蚁,亦不许擅入城中!”

“臣!领旨!” 赵辰大吼一声,旋即转身望向殿中武将,厉声喝道:“兵部诸臣,随我出征!死守大靖,击退公孙佗!”

殿中武将面面相觑,或为热血所激,挺身相从;或慑于兵威,不敢违逆,皆随赵辰大步出殿。

赵辰的离去,带走了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并未带走那潜藏在暗处的杀机。

赵玄身边,如今只剩下彭坚和散落于殿内各处的几十名禁军。

赵奕的目光扫过尚书令王云。

王云此刻垂手而立,形同泥塑。他年事已高,又身染重疾,步履维艰,需人搀扶。故而常年随身带一侍从贴身伺候,甚至可携之入宫,此乃先帝赵渊早年间便默许的恩典。

只是今日王云身侧的侍从,却与往日不同,是一张生面孔。

这张脸,赵奕却再熟悉不过,正是白岳枫依计安插在王云身边的无名。

无名始终垂首躬身,毫不起眼,全然是一副唯唯诺诺的卑微模样。但在接收到赵奕投来的目光后,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化,一股凛冽杀气,直透衣袂。

那侍从陡然从人群中窜出,身形疾如闪电,掌中不知何时已握一柄寒刃,鬼魅般掠过多名怔立的朝臣,直扑御阶之上的赵玄。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满殿文武只觉眼前一花,那刺客已然与赵玄一步之遥。

“陛下当心!”

彭坚想要拔刀去挡,却不如那人迅速。

眼看那尖刀就要刺入赵玄的胸膛,赵玄身形猛地向侧方一闪,堪堪避过了那必杀的一击。

“撕拉——”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胸口的衣衫。

一击不中,那刺客灵活躲过彭坚大刀,手腕翻转,尖刀横扫,直刺赵玄脖颈。

身侧白逸襄不及细想,本能便要扑身相护,却被赵玄反身抱住。

只听脑后“当——!”地一声,一杆银白色的红缨长枪挑在了那柄尖刀的刀锷之上。

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发,刺客只觉虎口剧震,手中的尖刀竟被这神来一枪直接崩飞出去。

刺客见来人竟是一名女子,心中大骇,慌忙后退。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满殿文臣尚在怔忪,穆艾夏已提枪追上前去,枪杆一抖,重重抽在刺客腰侧。那刺客惨叫一声,身形横飞出去,摔落殿外。

穆艾夏并未停歇,她提枪追出殿外。

那刺客挣扎着想要爬起,那杆夺命的长枪已然指在了他的咽喉,其余禁军也已跟上,数把钢刀架在他脖子上。

穆艾夏防他齿间藏|毒,眼疾手快地卸下他的下颌,厉声喝问:“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笑意,嘴角竟流出一股黑血。

穆艾夏睁大眼睛,此人竟早已吞毒。

那刺客身子一软,当场气绝。

穆艾夏冷冷地看了一眼尸体,单手抓住他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具尸体一路拖回了大殿。

“砰!”

尸体被重重地丢在了大殿中央,正落在尚书令王云的脚边。

穆艾夏手持长枪,立于大殿之上,目光如刀,扫视群臣,最后定格在面色惨白的王云身上。

“王尚书,”她冷冷道,“这刺客是你身边之人,你作何解释?”

王云看着脚边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杀气腾腾的韩王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明鉴!臣……臣冤枉啊!”王云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臣真不知此人是刺客啊!定是……定是有奸人买通了他,意图栽赃陷害于臣!臣……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穆艾夏一瞪眼,“嗯?你如今怎样称呼陛下?”

王云惊觉失言,对赵玄连连叩首,“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

王云一口一个“陛下”,求生欲极强。

赵楷走到穆艾夏身边,看了一眼英姿飒爽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旋即转向赵玄,低声问道:“二哥、知渊先生,你们没事吧?”

“无事。”

赵玄应声,见满殿目光齐聚,这才松开揽着白逸襄的手,将他护在身后。

他垂眸看向跪地的王云,声线平和却自有威严:“王尚书不必惶恐,是否栽赃,待彻查便知。朕相信,是非曲直,终有公论。”

他目光扫视阶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赵奕身上,赵奕眉头微蹙,神色复杂难言,似有不悦,又有几分快意。

张济见此光景,仍不死心,迎上赵玄的目光,高声道:“今公孙佗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京畿危在旦夕,敢问太子,有何退敌良策?”

一众先前反对赵玄的朝臣,亦垂死挣扎,纷纷附议:“是啊,若洛阳城破,纵使登基,亦难安坐龙榻!”

“定远侯陈烈、五兵尚书周奎若在,何至于此啊!”

赵玄闻言,却不气恼,反倒微微侧头望向白逸襄,道:“知渊,今日这场戏,看得可还尽兴?”

白逸襄一怔,凝思片刻,忽然忆起赵玄此前所言,“要送他一场惊喜”。他眸中闪过讶异,喃喃道:“莫非…… 这一切,陛下早有筹谋?”

赵玄唇角微扬,“那是自然。”

白逸襄心头一松,又急声追问:“那城外公孙佗的大军……”

“知渊稍安。”

赵玄负手而立,只片刻光景,殿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信使高擎插着赤羽的军报,踉跄奔入,声中难掩狂喜:

“报 ——!”

“启禀陛下!伊阙关飞报!”

“镇西大将军邓冉,率领十万屯垦大军,昼夜兼程,已至伊阙关!”

“邓将军于潼关外设伏,大破公孙佗后军!公孙佗腹背受敌,粮道被断,已被杀得大败亏输,仓皇退走!”

“邓将军率大军已至洛阳城外扎营,上表天子,请令上殿护驾!”

“好!好!好!”白逸襄紧绷神经舒缓下来,连道三个好字,众人还未缓过神来,他已整理衣冠,率先跪倒在地,对着赵玄,高声呼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敬德、苏休、谢安石、赵楷、穆艾夏紧随其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臣们,看着那具刺客的尸体,听着城外传来的援军号角,再看看那位虽未穿龙袍、却已然掌控全局的年轻帝王,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大殿之内,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动九霄。

在那一片跪拜的人群中,只有赵奕一党还在立着,赵玄视线落在赵奕脸上,眸光淡然含威,赵奕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弯下了膝盖。

他跪伏于地:“臣弟,恭祝吾皇万岁!”

赵奕党羽见状,也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赵玄轻舒一口气,大手一挥,朗声道:“众卿平身。”

待群臣起身,他高声道:“即刻宣邓冉上殿见驾!传朕旨意,凡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速至太和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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