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赵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知渊与朕,不谋而合。大靖的江山,绝不能留下一块残缺传给后世!既然家底殷实,粮草无忧,明日大朝会,朕便要将此事定下!”

隔日朝会,吏部侍郎苏哲上表天子:公孙陀私铸劣币、招降纳叛、窃据蜀中,屡犯大靖天威。恳请陛下发兵讨伐,以绝西南之患。

尚书令王云已然老态尽显,需人搀扶才能站稳,无力再争,即便其下几名保守派言官出列指责皇帝穷兵黩武,非明君所为。也纷纷被支持攻打成都的大臣们驳斥回去,以丞相为首内阁皆支持皇帝。

皇帝遂传旨,封穆艾夏为征南大将军,赐假节钺,即日前往荆襄点兵十万,水陆并进,荡平西蜀。

至永熙五年春,归义侯穆艾夏平定西南公孙佗。

公孙佗兵败自焚,大靖版图终于完整。

*

西南之乱已定,四海渐平,大靖中央集权空前鼎盛。

御史台奉了皇帝密令,在京城大举清查贪官污吏,林肃、陆邵二人铁面无私,短短十几天,连破三桩大案。

有户部主事私吞漕粮,工部郎官收受贿赂卖官,更有州府长史胡乱断案、害人性命,事后又销毁证据。

这十余官员,皆是昔日楚王赵奕一手拔擢,盘踞朝中要职,祸乱朝纲已久。

待到案情审结,一干人犯为求活命,纷纷反口攀咬,一口咬定平日唯楚王之命是从,在楚王府奔走效命,更供出赵奕心怀怨望、私结党羽、图谋不轨。

铁证如山,朝野哗然。

白逸襄携百官跪请皇帝降罪,以安民心,皇帝这才长叹一声:“他是朕的亲兄弟,朕不忍心杀他,可于国法,不能徇私啊。”

永熙帝当即下旨:削去赵奕楚王爵位,降为郡王,迁往北境云朔城居住。

云朔城靠近边塞,风大天寒,环境简陋,明是迁于封地,实则贬黜软禁。

只是未料到,此案牵连甚广,白逸襄之堂弟白岳枫也被卷了进来。

当年他依附赵奕、四处钻营、暗中帮忙打点之事,也全被查出。

白逸襄翻看案卷,气得手指发白,闭着眼长叹:“我一次次劝你安分守己,顾全白家宗族,你偏偏不听。如今国法当前,我身为丞相,实在没法再护着你。”

白岳枫悔不当初,待他意欲洗心革面、安分守己时,早已为赵奕做下无数阴私勾当,覆水难收。

丞相身为白岳枫知族兄,主动避嫌,不插手此案,任由刑部审讯定罪。

最终,白岳枫以依附权贵、紊乱朝政之罪论定,恩赦死罪,发配边荒,与同案诸官一同随赵奕前往云朔封地,听其管束。

车队一路北上,车轮滚滚,黄沙漫天,满是凄凉。

赵奕虽被削去楚王爵位,仍保有郡王之尊,仪仗未减,沿途驿站皆以王礼供奉;白岳枫身为流徙罪官,布衣布履,却因旧日情分,得以随行赵奕左右。

到了云朔封地,城池不大,北风凛冽,可郡王府邸还算规整,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度日尚不窘迫。

赵奕失了权势,日渐颓丧,仍旧整日饮酒作乐。

那张济老儿,天命之年,竟然早早去世,倒是令其家族躲过这一劫。

赵奕无聊,整个郡城,也没个能聊得来的,只有那白岳枫还算有点文墨和见识,便常常约他来府中玩乐,一时间,二人往来甚密。

他们要么在窗前对弈,要么在傍晚喝酒聊天,从前的矛盾隔阂,似是烟消云散。

一天傍晚,两人喝得酒意上头。

赵奕兴起之时,便让心腹取来一个精致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幅 《大靖山川关隘全图》。

绢布标注得清清楚楚,哪里是关口要塞,哪里驻兵,哪里屯粮,一目了然。

赵奕醉眼迷蒙,用手指着地图,大声狂笑:“这天下,只有两幅这样的地图,一幅在皇帝手里,另一幅,就在我这儿。大靖的门户,全在这张图上!”

白岳枫连连赞叹,却未放于心上。

赵奕酒劲更盛,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明日,你同我出城一趟,去见几位‘贵客’。大事若成,你我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这话却让白岳枫听得浑身得劲,来了精神,连连答应。

隔天一早,二人换了便服出城,来到城郊一处偏僻驿馆。

驿馆上房已经等着几人,他们穿着中原商人的衣服,可眉眼带着胡人的气息,举止凶悍,眼神阴狠。

赵奕走上前,用胡语和他们低声交谈。

白岳枫略懂一些胡语,屏住呼吸仔细听,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献地图、开边关、里应外合、夺取中原。

白岳枫浑身一震,却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样子,看向别处。

再去细听,他已然知晓赵奕意欲何为。

等那些胡人离开,天色已晚,赵奕便包了间上房,隔日再回郡城。

白岳枫突然捂着肚子,神情痛苦,“殿下,臣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怕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去找郎中瞧瞧。”

赵奕瞧他那样子确实痛苦,额头布满冷汗,未疑有他,挥挥手让他自行离去。

白岳枫出了驿馆,悄悄找了家药铺,买了安神迷药。

回到住处,他亲自煮茶,把药放进茶里,端到赵奕面前,恭敬道:“殿下奔波劳累,喝杯茶暖暖身子,早些安睡。”

赵奕未做他想,一口喝下。

白岳枫服侍他梳洗更衣,赵奕还夸赞他,虽为世家公子,伺候人的功夫却是不错。

白岳枫只一脸谄媚地笑着,见他伏于榻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烛光昏暗,赵奕睡得人事不知。

白岳枫拿出绳索,把赵奕的手脚捆住,绳结打得紧实。

随后俯身,把人背在背上,悄悄离开驿馆,将其放入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上。

白岳枫自驾马车,扬鞭疾驰,一路向西而去。

天光大亮时,马车颠簸中,赵奕渐渐醒了过来。

一睁眼,只觉得四肢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干哑的喉咙里发出嘶吼:“是谁?!谁人胆敢捆我?”

片刻之后,车帘突然掀开,驾车之人回过头来。

那人一身布衣,沾满风尘,眼神冷肃,再也没有往日那副嬉皮笑脸、谄媚讨好的模样。

“殿下醒了。”

赵奕目眦欲裂,厉声喝问:“白岳枫!你疯了不成?竟敢绑着本王!快放开我!”

白岳枫侧脸迎着晨风,声音平静:“疯的是殿下,不是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快放开本王,本王可饶你不死!”赵奕双脚也被捆着,只能在方寸之间蛄蛹。但他手长腿长,双腿并拢,向白岳枫踹去。

白岳枫突然停下马车,转头看向赵奕:“殿下想和皇室争权,想和朝臣斗,怎么斗都可以,那都是大靖自家的事。可你私通胡人、出卖边关、要把天下百姓拖进战火,此乃卖国求荣,天地不容!”

赵奕突然哈哈大笑,嘲弄道:“就凭你这不成器的竖子?也敢教训本王?你将我放开,看我不斩了你!”

白岳枫钻入马车,从赵奕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将其中钢珠倒了出来,淡淡地道:“我自然知晓殿下身怀绝技,怎能将你放开?”

言罢,他将那钢珠顺着窗口扔了出去,只留锦袋再次揣进赵奕怀中。

他继续道:“我虽不成器,比不得我那堂兄,可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这种灭族叛国的勾当!”

赵奕又惊又怒,嘶吼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白岳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你去西域,去见赫连善。”

赫连善之名,真是如雷贯耳,赵奕一听,双眼瞪得滚圆,惊骇到了极点,接着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全然没了往日潇洒风度。

白岳枫轻轻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布团,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骂声戛然而止,赵奕口中只能发出“嗯嗯唔唔”之音。

耳边清净许多,白岳枫神清气爽,踏出车厢,扬鞭打马,绝尘向西,消失于边塞风沙之中。

*

白逸襄接过白岳枫差人送来的密信,看完递给赵玄阅览。

赵玄展信细看,眉峰微蹙,良久才轻叹一声:“万万想不到,赵奕竟会行此通敌叛国之事。”

白逸襄亦是叹息,他虽早知晓赵奕阴鸷乖戾,却未曾料到他疯癫至此。竟不惜引狼入室,祸及家国。

可比起赵奕,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白岳枫虽往日钻营投机,此番竟能守住底线,心怀大义,将功补过。

他望向赵玄,迟疑了一下,问道:“当真任由他将赵奕送往西域,落入赫连善手中?下场怕是……惨不堪言。”

赵玄唇角抿成一道线,思索片刻,“他虽为朕之手足,可国法在前,私情在后。他既敢卖国求荣,便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白逸襄默然颔首,他亦记得赵奕一生构陷谋逆,数次危及江山社稷,原以为贬谪边地已是终局,何曾想过,竟会落得这般更惨烈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皆自对方眼中读出几分叹惋。

转瞬,他们又释然一笑。

赵奕这等绵延多年的祸根,终以这般决绝的方式,彻底了断。

大靖新记:

永熙十年,天下承平,四海晏清。

大靖自永熙改元以来,经新政涤荡、军制厘定、币制更张,兼之西南底定、北疆安靖,朝局如砥柱中流,民生如阳春草木,一派河清海晏之盛景。

太原王氏首座、三朝元老尚书令王云,蛰伏半生,终究未能熬得过年富力强的皇帝赵玄,于这一年立冬,寿终正寝。

享年八十九岁。

此岁寿于衍靖年间实属罕见,正应了“万年老鳖”之戏语。

王云既殁,太原王氏一脉由其孙王显承袭统领。

王显身为兵部重臣,秉性刚正,胸襟开阔,与其祖王云固守门阀、排挤寒士之风截然不同。

他不存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对寒门出身的将校一视同仁,整饬兵部军务,条分缕析,纲纪肃然。

北境边防、京畿宿卫、军械造办、武官铨选诸事,经他一手梳理,皆井井有条,部内无壅滞之弊,军中无苟且之风,朝野上下皆赞其 “有古名将之风,无世家子弟之骄”。

太原王氏,因王显衷心,未见没落之势。

*

永熙盛世,四海归心。

羌人部落慑于大靖兵强马壮、国力鼎盛,特派遣使者赶赴洛阳,献上族中美貌公主,俯首称臣、纳质为盟,只求两国永结友好,不再起刀兵。

当时十三郡王早已就藩开府,府中早有正妃,赵玄便下旨,将羌人献上的公主赐给十三郡王为侧妃,既安抚羌人之心,也稳固西北边陲。

苏锦瑟听闻此事,趁着宫中夜宴气氛正好,从容上前启奏,重新提起当年与陛下约定的 ——等天下安定,便换回三公主赵琼英的旧诺。

如今赵玄已是九五之尊,大靖威服四方,底气十足,当即准奏,立刻派遣使臣持节西行,明明白白告知于阖部首领伊稚丹:

大靖愿以宗女和亲于阖,换回守寡多年、远嫁异乡的三公主赵琼英归朝。

于阖王深知大靖国力滔天,根本不敢违抗,立刻备好仪仗,亲自派人护送琼英公主上路,一路往洛阳而来。

苏后亲自挑选了一位皇帝亲妹,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前往于阖,替换琼英公主归来。

出嫁仪仗隆重盛大,礼数周全,既保全了邦交体面,也丝毫没有辱没大靖天威。

不过旬日,赵琼英的车驾便抵达洛阳上东门外。

苏锦瑟亲自率领宫官、女官与全副仪仗,出城相迎。

车帘缓缓掀开,琼英公主缓步走下。

多年塞外风沙,未曾磨灭她的端庄风华;一别数载重返故国,眼中尽是酸楚与劫后余生的欢喜。

苏后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二人一句话未说,眼泪都落了下来。

两人上了辇车,紧紧相拥,哭多年别离苦楚,喜终于归乡安稳。

自此之后,赵琼英便留在深宫之中,与苏后朝夕相伴,清晨一同临镜梳妆,日暮并肩灯下闲谈。

深宫寂静,岁月清和,两人虽没有世俗间的名分,却以真心相守,以深情相慰,在这红墙深院里,守着一段无人打扰的安稳缘分。

苏锦瑟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心底轻轻一叹。

遥想当年,她嫁给赵玄,一半为苏家荣辱,一半为自己私心。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有坐上后位,手握至尊之权,才能为琼英换来一线自由;

只有与赵玄定下盟约,彼此成全,他们才能各自与心爱之人相守。

苦熬整整十一年,终是得偿所愿,不负初心,不负情深。

自此,帝后二人各有心爱之人相伴身侧,一同将那段不可言说的隐秘禁忌深藏心底,相安无事,岁月安稳。

*

过去几年,北疆边境并不太平。

鲜卑部落时常派出小股骑兵越境骚扰,冲进边地村镇烧杀抢掠,糟蹋庄稼,百姓苦不堪言。

镇守幽州的镇北大将军韩征,常年与胡人打交道,最懂他们的战法路数。边境一有警讯,他便即刻亲率精锐铁骑出关追剿,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连连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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