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门口,石头果然躺在冰冷的石阶上,靠着门柱,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喃喃地念叨着“鸡腿”、“烧饼”之类的梦话。

“石头!”

白逸襄推了推他。

“……嗯?郎君?”石头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揉着眼睛,“怎么了?天亮了吗?”

“有人来过。”白逸襄的声音很沉。

石头瞬间清醒,猛地站起,环顾四周,“什么?谁?俺……俺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白逸襄看着他那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无妨,”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那人武功太高,你察觉不到,也属正常。”

能让石头这般体格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便中了招,对方用的恐怕不是什么迷药,而是一种极高明的锁穴或是摄魂之术。

这种判断,让白逸襄更觉赵玄深不可测。

堂堂皇子,为何会豢养此等人物?即使有百种理由,暴露在皇帝的注视之下,哪有人真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高手?

至少,据他死后所看到的,当朝皇子,除了赵玄,并无一人身边藏有这样的能人。

赵玄……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郎君,俺该死!”石头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脑门上,打断了白逸襄的思绪。

“无碍。”白逸襄抬手制止他再伤害自己,“此事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回屋去睡吧,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

说罢,他转身回了书房,重新关上了门。

石头挠了挠头,依旧是一脸的困惑与不解,但郎君的命令他从不违背,只好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书房内,烛火重新被点亮。

白逸襄看着桌上那张只写了个开头的舆图,叹道:李世昌这难啃的骨头,恐怕会让赵玄陷入困境。

赵玄的下一封信,应当很快便会送到。

*

自那日揭破河堤内部的劣质石料后,赵玄的营帐便成了整个黑石峡的暴风眼。

朔津郡河道水监李世昌每日卑躬屈膝地前来请罪,带来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个个赌咒发誓要“彻查到底,严惩不贷”,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赵玄手下的官员各个义愤填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赵玄却冷眼旁观着朔津官吏们这场拙劣的戏码,心中通明如镜。

在没有绝对铁证之前,与李世昌这条在朔津郡盘踞了二十年的地头蛇硬碰硬,绝非上策。

打蛇,需打七寸。而一个贪官的七寸,永远都在他那见不得光的账本上。

“殿下,您要的人到了。”彭坚领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士走进了营帐。

那文士身形瘦削,面容白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与钱粮数字打交道而养成的、近乎苛刻的严谨之气。他并非赵玄从京城带来的官员,而是白逸襄昨日给他的密信中,特别提及的一位朔津寒门奇才——沈酌。此人酷爱算学,曾在户部做了十年默默无闻的小主簿,后因不善社交,得罪了同僚里得贵族郎君,被贬为庶民。

白逸襄道:此人对核查亏空、审计账目有着近乎猎犬般的敏锐嗅觉。又尊崇儒学,为人正派,可堪重用。

言下之意,便是此人可收为己用。

“草民沈酌,参见秦王殿下。”沈酌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沈先生免礼。”赵玄抬手虚扶,“此番,要劳烦先生了。”

赵玄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朔津河道署近三年的工程账簿,如小山一般堆在了沈酌面前。这些账本,是他以“核对工期,统筹款项”为由,从朔津官署调出。李世昌当时满口应下,甚至还“贴心”地派了两个主簿先生前来协助,那副坦荡磊落的模样,让人心生疑窦。

沈酌一见到那些账本,并未言语,只是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抽出一本,指尖沾了点口水,书页便在他手中“哗哗”地翻动起来,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的三日三夜,沈酌便将自己彻底锁在了这间临时改造的帐房里。他仿佛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饭食也是由人送到帐内胡乱扒拉几口。彭坚数次进去探望,看到的都是同一副景象:沈酌伏于案前,一手飞速地拨动着算盘,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噼啪”声,另一手则在草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口中还念念有词,全是些外人听不懂的术语。

赵玄没有催促,他给了沈酌绝对的信任和时间。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的沈酌,才抱着一摞核算整理好的新账册,走进了赵玄的营帐。他的眼神里,没有找到破绽的兴奋,反而带着一股深深的、几乎是匪夷所思的困惑与凝重。

“殿下。”他将账册轻轻放在赵玄面前,声音因数日未眠而沙哑得厉害。

“先生辛苦了,”赵玄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如何?可有发现?”

沈酌没有碰那杯茶,缓缓摇头道:“回殿下,下官无能……账,查完了。但是……”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但是,从账面上看,这朔津河道官署,不仅没有任何亏空,反而……堪称我大靖官场之楷模。”

“什么?”一旁的彭坚闻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一本账册,“沈先生,你没算错吧?那些豆腐渣一样的河堤摆在那,怎会没有亏空?”

沈酌抬起眼,看了彭坚一眼,“彭将军,账目,是不会骗人的。”

沈酌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逐一解释道:“殿下请看,这是永嘉十三年,黑石峡段的开山工程。这一笔,采买石料,用银三万七千四百二十六两,有工部的批驳,有采石场的收据,连运送石料的船夫签押都一应俱全。下官派人暗中核对过,那家采石场确实存在,收据上的印信也分毫不差。”

“这是永嘉十四年春,疏浚河道的劳务支出。共计雇佣民夫一万两千三百余人,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工期四十五日,共支银一万六千六百余两。名册在此,每一名民夫的姓名、籍贯、画押,都记录在案。下官随机抽查了其中百人的户籍,皆能对上。”

“还有这笔,为河工采买冬衣布料、采买米粮药材的开支……每一笔,无论大小,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凭证齐全,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别说是亏空,便是想找出半分错漏,也绝无可能。”

沈酌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他指着账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用朱笔汇总的总账,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佩。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里,殿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按账面核算,朔津河道署这三年来的总开支,比朝廷下拨的款项,竟多出了二十七万四千两白银!这笔巨大的亏空,账面上注明的竟是……‘水监李世昌,毁家纾难,变卖祖产,倾囊以补之’。后面还附有李家在京城和朔津几处田庄、店铺的变卖契书,以及银庄的流水票根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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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张因疲惫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挫败。

“殿下,恕草民直言。若单从这账面来看,李世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不仅是一位殚精竭虑、精打细算的能臣,更是一位品德高尚、为国为民的圣人。我们若是以‘贪墨’之名治他的罪,恐怕……天下人都不会信。”

整个营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彭坚及其他僚属都怔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茫然。都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可那滴水不漏的证据链,却让众人无从反驳。

赵玄猛地起身,神色凝重看着“完美”的账册。

接着他背手走了几步,思量再三,温声道:“先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是。”沈酌躬身告退,背影满是无力之感。

赵玄的目光,随着沈酌的背影看向风中飞舞的帐帘。

李世昌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能量惊人的集团。他们不仅买通了下至船夫、上至工部的各级人员,甚至连京城的银庄和田产交易,都能做到天衣无缝的配合。这张用金钱和权力织就的罗网,早已将整个朔津,都网罗其中。

简直让他刮目相看。

赵玄坐回榻上,盘玩着手中的扳指,这一习惯性的思考动作,让帐中官员们都不敢作声。

良久,赵玄看向众人,问道:“各位有何高见?

秦王僚属冯玠,忙道:“殿下,既然无法从外部找到突破口,那便从其内部攻破。只要能将咱们的人安插进河道官署的关键岗位,就不愁找不到李世昌的狐狸尾巴。”

赵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冯玠道:“臣以为,第一个目标,便是河道衙门的“工务司丞”。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仅为七品,却是掌管所有工程物料采买、验收的实权岗位。只要控制了这里,河堤工程的猫腻便无所遁形。”

赵玄道:“你有人选吗?”

冯玠道:“殿下的亲随之中,有一位名叫郑彦的郎官。此人出身将门,为人耿直,最是容不得半点偷奸耍滑之事,由他来担此任,再合适不过。”

赵玄道:“好,此事便由冯卿去办吧。”

冯玠领命,众人散帐。

彭坚不解,退回到帐中,问道:“殿下,那李世昌怎肯让咱们安插亲信进去?”

赵玄轻笑:“眼下所行之事,皆为障眼之法。”

彭坚仍是不解深意,但见赵玄似乎已有考量,便不再追问,躬身退出。

两日后的傍晚,冯玠果然无功而返,向赵玄请罪。

冯玠愤慨道:“那工务司的现任司丞,年事已高,已有精力不济之象。我几番举荐,那李世昌却总有理由推脱,最后竟然安排他的主簿顾尚接任。那顾尚乃是李世昌一手提拔起来的姻亲,说是李世昌的左膀右臂也毫不为过。让他去查工务司,无异于让狼去看管羊圈。”

“臣每一次提议,都被李世昌用各种滴水不漏的“祖制”、“惯例”、“为殿下着想”的理由,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几天交锋下来,竟然连一个最末等的胥吏都安插不进去。整个朔津河道官署,上至六品水监,下至不入流的门房杂役,竟皆是李世昌经营多年的人马。他们彼此勾连,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臣甚至请来朔津郡守与李世昌斡旋,李世昌都以各种理由搪塞回去。”

“他竟然连郡守的面子也不给?”另一位秦王僚属陈岚道。

“这其中必有蹊跷。”

“或许朔津郡守也是郭亮的人,只是配合李世昌演戏。”

众僚属你一言我一嘴,将目前的形势分析的七七八八。

在场唯一武官彭坚越听越头大,最后恨恨的道:“查来查去,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就像地里的田鼠,你堵住东边的洞,它就从西边探出头来;你把西边的也堵上,它能在你脚底下再刨个新的,真是生生不息,没完没了。”

陈岚听了彭坚的话,忙道:“彭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如理乱麻,一引千丝动;又如探蛛网,触一隅而全局皆震。”

赵玄则默默听着众人的对话,不发一言。

他虽是早有预料,真正发生,仍是让他心中愤慨。

如此烫手山芋,难怪人人推诿不敢领命。

父皇眼线虽多,但鞭长莫及,又因地方种种问题,根深蒂固,牵一发动全身,不但涉及众多权贵的利益,还可能牵出众多贪墨舞弊案。皇权在地方并非万能,连他这位领受钦命的王爷他们都敢如此应付,其他官员,怕是要么被贿赂成了这一链条中的一环,要么便是被陷害打压,无法与之对抗。

赵玄紧了紧拳头,骨节处微微泛白。

苦思无果后,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逸襄,他的治水上策虽在治理水患上确实是最优方案,但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如今他安插一个自己的官员进入河道署都是如此困难,更别提将这根拦路的大树连根拔起了。

此刻,若是他,会有何应对之法?

……

当晚,一抹黑影潜入秦王帐内,带走了秦王的手信,悄然离开,无声无息。

……

在经历了查账和人事上的双重碰壁后,赵玄不再有任何动作,每日只是如常地去河堤上巡视,与河工们一同吃着粗粝的饭食,仿佛真的只是来体验民情一般。

他的这份“隐忍”,在李世昌看来,却是“黔驴技穷”的无奈。

李世昌自觉已经彻底摸清了这位秦王殿下的底细——不过是个好名声、爱做表面文章的年轻皇子罢了。自己只要将这表面文章做得足够足,便可高枕无忧。

于是,在赵玄抵达朔津的第十日,一场“接风洗尘”大宴,在朔津郡官园,畅春园内摆开。

畅春园内,从京城请来的顶级乐班奏着靡靡之音,舞姬们的水袖在金碧辉煌的灯火下翻飞如蝶。宴席之上,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光是盛酒的器皿,都是价比黄金的琉璃盏。朔津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地方士绅,悉数到场,一个个满面红光,谈笑风生。

这歌舞升平的景象,与几十里外那愁云惨淡的河工营地,恍若两个世界。

赵玄被奉于主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地喝着杯中的酒。彭坚和几位亲随立于他身后,每个人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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